新疆乌鲁木齐,七月五日,一群有组织的维族暴徒针对汉族人的袭击,造成了巨大伤亡;七月七日,愤怒的汉族人大反攻,也给维族居民带来巨大恐慌。这两个日子后,新疆的民族裂痕,已经无法迴避。

海莱特·尼亚孜和伊力哈木,因為他们坚持在互联网上用汉语撰写文章,这几年已经成為眾多网民关注的维族知识分子。他们的文章成為新疆之外的中国人,了解新疆的重要窗口。海莱特在网易和凤凰网有两个博客;伊力哈木创办的维吾尔在线,则是当前最大的以维吾尔為主题的中文论坛。

海莱特生於新疆长於新疆,对新疆问题既有切身感受,也有系统研究。广东韶关事件发生后,他关注网上维族人的反应,判断出七月五日要出大事,於七月四日下午八点,向有关部门提出预警;并於七月五日上午十点,面见新疆自治区政府主要领导,当面提出三条建议,可惜未获得採纳。七月五日下午,他根据现场观察认為,七五事件的组织者可能是活跃於南疆的非法宗教组织「伊扎布特」。七月二十一日下午,海莱特接受亚洲週刊专访,以下是访问摘要:

你是什麼时候觉得七月五日可能会出事?

广东韶关的事情出来以后,我就感觉要出大事、要流血。因為在韶关事件之前,新疆已经有了要出事的苗头。韶关事件之后,我在博客里一共写了三篇文章分析这个事情的影响,分析下来,越发坚持了这个判断。

你是否认為七五事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从目前来看,确实是有组织的。至於预谋,从六月二十六日到七月五日,这麼长的时间也够了。但最关键的是,政府没有採取一些及时的措施,避免事态的恶化。七月四日,我一直在听自由亚洲电台和美国之音。那天世界维吾尔大会主席热比婭他们确实有点不一般,几乎所有的头头脑脑全都上来讲话。晚上八点左右,我给政府部门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我说明天要出事了,你们应该採取一些措施,也把热比婭讲话的网址给了他们,让他们听一下。他们说会向上匯报。第二天上午,我又打了电话。十点左右,在一个朋友陪同下见到了自治区政府的主要领导。我对他说,作為一个有良心的正常人,我有必要提醒你,今天肯定要流血,赶紧採取措施,啟动紧急预案。然后我又提了三条建议,第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主席努尔·白克力出来发表讲话,必须要在中午十二点以前;第二,通知民族聚居区的汉族商人,早点关门回家;第三,你能调动多少部队就调动多少部队,首先把民族聚居区隔离起来,在一些关键路口进行封锁、巡逻,下班以后戒严。这位领导当时表示,要打电话请示。结果三条建议一条都没被採纳。其实四日那天,我也不是最早向有关部门提出预警的人。四日下午六点多,已经有人提出过预警了。

你说韶关事件之前,新疆已经有了要出事的苗头,这是指什麼?

之所以发生七五这样的事情,直接诱因有两个:一个是推行双语教育;另一个就是政府组织维族人外出务工。这两个政策都有很多维族干部反对,但是谁要是敢说出一个「不」字,马上就要被处理。推行双语教育首先受到衝击的就是以前搞民族教育的教师,几万名教师因為汉语不过关面临下岗,搞得基层教育人心浮动。至於组织维族人外出务工,在民族主义者眼中,开什麼玩笑都可以,但是开女人的玩笑不行。最早组织的几批外出务工人员,几乎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当时地方上的一些长老就说话了,「这些女孩子一百个里面有六十个会做婊子,四十个会嫁给汉族人」,这引起了很大的反感。政府在处理这个事情的时候,第一,没做好思想工作;第二,没有想到这是一个牵一髮而动全身的事情。

在推行这两项政策之前,新疆的民族关係如何?

五十年代,虽然毛泽东批评过新疆的大汉族主义,但是当时的新疆民族政策没有走向破裂。就是近二十年以来,新疆的民族关係越来越紧张。王乐泉书记上台以后,採用高压态势,不能容许少数民族有任何民族情绪。比如说,一个民族干部,在会议上稍微发点牢骚,就肯定得不到提拔,还有可能被开除。他把反分裂问题看重了,扩大化了。其实,每个国家的边疆省份只要跟外国有点关係,文化的、语言的、人种的,这种分裂倾向肯定有。现在新疆的反分裂斗争,不仅仅是政法机关的事情,而成為全社会的事情了。

那麼这种民族关係的紧张,有没有导致了维族人独立意识的加强?

我父亲就是三区革命的,而且他还是三区革命的军人。按理说,如果说有什麼独立意识,他应该更典型。但是据我了解,连他这样的都没有独立倾向,像我就更没有了。其实,从歷史上来看,在沙漠地区的维吾尔民族,很早就进入了农业社会,发展出了非常精緻的文明,它的民族性格,已经决定了它不张扬、不好斗,就在它最强大的时候,也并没有搞什麼扩张。而且,契丹人来的时候,维吾尔人很快就投降了;蒙古人来了,维族人也基本上没打仗就投降了。从歷史上看,维族人本身就不好斗,也没有什麼独立的基础。

如何看待东突厥斯坦的提法?

东突厥这个词,本身就不是维族人发明的,而是欧洲人创造,然后被土耳其人发酵了一下,强加到我们头上。我们维族人本身并没有东突厥这样的概念。维族人从歷史到现在,都把新疆称為「维族人的疆土」,从来没有人说过新疆是「土耳其的疆土」,更没有人说什麼「东土耳其的疆土」。

既然这样,為什麼很多疆独分子会把东突厥作為理论基础?

以前丝绸之路的时候,维族人还有机会周游列国,思想比较开放。但是后来,海路开通,维族人就处於一个封闭的状态。在这种落后的情况下,容易出现「外面的和尚会念经」。就像我们中国刚刚开放的时候,各种思想泥石俱下,也不知道什麼对什麼错。再加上近几十年本土维族精英始终受到共產党左倾政策的压制,思想得不到发挥。国外一些人一喊「东突厥」,我们民族的很多人就不知道怎麼回事了。

本土维族知识分子如何看待热比婭?

没兴趣。热比婭基本上没什麼思想。

境外势力可以组织七五事件,是不是说明他们在国内还有很大力量?

有,肯定有。我总觉得七五这个事件,是「伊扎布特」组织的,这是一个非法宗教组织,这几年在南疆发展得太快了。这个组织我研究过,是由一个阿富汗人创立,这个阿富汗人死了以后,由他的学生一个巴基斯坦的医生进行重新整合、发展。「伊扎布特」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都处於地下状态。一九九七年,「伊扎布特」刚刚在新疆出现的时候,大概只有几百名成员。据有关部门去年公布的数据,这个组织目前在新疆可能已经有上万名成员。

七月五日那一天,我在新华南路一直看暴徒们打砸抢,一百多人,一聚一散,非常具有组织性,而且一律穿球鞋;从他们的口音看,基本上是喀什、和田那边的,不过我没有看到他们拿刀。从他们的口号,我分析可能是「伊扎布特」。暴徒们当时的口号是「汉族人滚回去、杀死汉族人」,除了这些以外,然后就是「我们要建立伊斯兰国家,要严格执行伊斯兰法」。因為「伊扎布特」的主旨就是要恢復伊斯兰政教合一的政权,严格执行伊斯兰法,属於一种原教旨主义的分支。这个组织非常严密,人员结构也很怪,就是吸收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而且基本上都是农民。其实这个组织非常落后,在维族人中完全没有社会基础,只要稍微受过点教育的,就不会对他们有兴趣。境外渗透过来的这些组织,影响毕竟还是小。因為他们抬不到桌面上来,只要专政部门严厉打击,完全可以打掉。新疆没必要整个社会都搞反恐。

你觉得新疆当前的主要问题是什麼?

我不认為新疆当前的主要问题是民族分裂。新疆当前的关键问题还在经济发展上面。其实所谓的民族矛盾,说到底还是利益的矛盾。去年两会的时候,胡锦涛主席会见新疆代表团时候的讲话视频,我看了很多遍。胡主席也说新疆要重视发展,只是在最后才提了一句稳定。接下来我打算写一系列文章,讲明我的这个观点。■

● 明永昌

新疆乌鲁木齐事件发生后,有媒体和学者指出,维吾尔人最不满的是中国对宗教的管制,其主要限制是不准未满18岁者入清真寺礼拜。

英国的中国伊斯兰史专家麦克尔·迪伦近日在英国广播公司(BBC)网站撰文指出,在中国,18岁以下以及共产党和政府官员都不能前往清真寺礼拜,宗教学 校受到严格控制,其他伊斯兰学院也被禁止。有评论指出,18岁以下不得信教、不得礼拜的规定无异要从根斩断维族与伊斯兰教的关系,是对维族宗教自由的严重 迫害。

中国宪法明确规定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宗教信仰自由包括进入宗教场所和学习宗教经典的自由,而18岁以下的中国青少年也是国家的公民,照理不存在违法的嫌疑。至于国务院颁布的《宗教事务条例》,也没有条例明确限制未成年人的宗教自由。

但中国回族学者马效智在博客指出,利用宗教进行妨碍国家教育制度的活动违反中国的教育法,胁迫或诱骗适龄儿童和少年失学或辍学的组织和个人将予以处罚。他提醒家长只能安排孩子利用课后和节假日时间学经,而且要确保孩子不在校内从事宗教活动。

18岁以下不得信教或礼拜的行政执法,其实是依据中国共产党的党纪规定。中共中央1982年颁布的《关于我国社会主义时期宗教问题的基本观点和基本政 策》明确规定:“绝不允许强迫任何人特别是18岁以下少年儿童入教、出家和到寺庙学经。”虽然“不允许强迫”并非“严禁”,但何谓“强迫”难以界定。规定 到了地方往往变成禁止18岁以下青少年信教或参加任何宗教活动。

例如,根据新疆政府1990年颁布的暂行规定,宗教职业人员“不得擅自 开办经文学校、经文班(或义工班),不得擅自带培宗教学徒和向18岁以下的少年儿童灌输宗教思想”;新疆泽普县泽普镇的宗教事务管理办法则有检查“有无党 员、干部、18岁以下未成年人及学生进入清真寺”的举措;号称“经堂教育中心”的甘肃临夏全市89座清真寺均开办经堂教育,但只招收18岁以上的男性穆斯 林。

在学校,进行马克思主义无神论宣传教育被视为是引导学生牢固树立正确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重要举措;学生年满18岁虽然可以自由选择信仰,但劝说他人信仰者一律违法。

前全国政协副主席赵朴初曾呼吁中央“正确对待青少年信教”。他指出:“信仰宗教与不信仰宗教不是一种政治分野,不是衡量进步与落后、身心健康与不健康的标准,也不能笼统地把信仰宗教看成青少年健康成长为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的障碍和祸害。”

赵朴初并表示,信教的青少年可能难以健康成长为马克思主义的政治家和党的工作者(如果他们坚持宗教信仰的话),但是完全可能成长为各种专业人才,成长为社会主义的诚实劳动者和忠诚的爱国者。

马效智则指出,未成年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尚未完全形成,有较大的可塑性,不采取强迫、引诱的方式灌输宗教信仰,是孩子健康自由成长的重要保证。 然而,父母出于从小培养孩子仁爱、行善、顺从、和平等宗教原则,防止孩子走上极端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歧途的目的,对孩子进行宗教信仰和道德基本知识教育是 历史长久的现象,对信仰宗教的少数民族家庭来说也很普遍。


《联合早报》

香港《南华早报》引英国一家专门负责风险咨询的安保公司称,基地组织在阿尔及利亚的一个分支声称要因乌鲁木齐事件报复中国。

报道引伦敦Stirling Assynt公司称,基地组织在阿尔及利亚的分支“伊斯兰马格里布基地组织”对中国发出直接威胁。

Stirling Assynt公司的报告说,虽然这是基地组织网络首次对中国发出直接威胁,但目前全球伊斯兰激进分子中针对中国的报复欲望极为强烈。

报告警告说,预计将会有其他伊斯兰激进组织效法“伊斯兰马格里布基地组织”,把中国作为袭击目标。

目前在中东以及北非的工作和生活的中国人数以万计,据Stirling Assynt公司估计,仅阿尔及利亚一地就有约5万中国人。

据中国官方统计,新疆乌鲁木齐7月5日发生的民族骚乱事件共造成184人死亡,1680人受伤。

中国官方数据称,死伤者绝大多数都是汉人。当局指责世界维族人大会组织及其主席热比娅煽动民族骚乱事件。

不过世界维族人大会坚持说中国公布的数据并没有反映出维吾尔人社群的真实死伤数字,并指责中国军警射杀数百维吾尔人。

目前双方的说法都无法得到独立的证实。

7月8日零点50分,突然接到伊力哈木的电话,他劈头就说:“我已经接到正式通知,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在电话里听到哈木的声音了。主席说维吾尔在线煽动暴力事件,这是冤枉我,我没有煽动过暴力,我不可能煽动暴力,暴力和仇恨对任何人对任何民族都没有好处,谁都不愿意看到民族仇杀的悲剧。”我只来得及说一句你要多保重,他就挂掉了电话。

当时,我正在一位朋友家谈起乌鲁木齐、谈起伊力哈木。一个小时前,我曾致电他,希望获得他的授权,因为我很难受,我想写这个人,让更多汉族人知道这个人,也想表达一下自己对民族冲突的认识,我知道他可能不便接电话,果然,他在电话那头说,他身边有几个“朋友”,希望我能理解。

“你赶快问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帮助和有什么交代啊!”朋友提醒道,我如梦初醒,立即回拨电话,仅仅一分钟的时间,那边已经转为人工呼叫了。

伊力哈木身边的“朋友”,也许是7月5日夜去拜访的。当时,我得知乌鲁木齐的骚乱极为严重,便电话问伊力哈木的乌鲁木齐情况,电话杂音极大,几乎无法听清他说什么,只模糊听到他介绍,事件由韶关引起,据说下午示威的学生开始约定要遵守一切公共秩序,后来有失控,被逮捕。接下来几分钟完全听不清内容,再然后,依稀听他说似乎有人现在鼓动,要每天上街坚持闹让政府打死一百个(维吾尔人),连续让你杀五天,直杀到政府形象破产,他焦虑地说这些人现在都疯了,这时我突然听到电话里传来门铃声,然后他嘟囔道,难道我的朋友们就来拜访了?回头给你电话,然后挂断。


认识伊力哈木似乎是命运的必然。
2001年秋的某一天,某位朋友给了我一张人民大会堂的演出门票,因为想见识一下人民大会堂什么样,我兴冲冲去看那莫名其妙的演出。今天我已完全忘了晚会主题也和大致内容,但我记得快结束时,在欢天喜地的乐曲声中,一大群人穿着各个民族的服装,载歌载舞齐声赞歌。我突然被那些或插着鸟毛、挂着叮当作响的配饰,或袒臂或皮帽子的装束刺激得醒了过来:这难道不是一个现代版的中央帝国在炫耀万邦来朝的仪式么?今天还会有哪个国家会刻意将所有少数民族各选一对演员代表,穿上平时根本不穿甚至早已淘汰的服饰,在首都欢天喜地的歌舞展示呢?我能想起来的,只有强盛的苏联帝国,曾让各民族代表轮番上场激动地表达“对各民族的伟大父亲”斯大林的赞美,而苏联帝国已经解体了。

从那时起,我就常存辞职去新疆做民族问题调查采访的念头。在我内心深处,那里更像是我的故乡,虽然我在湖南生活的时间长于新疆,但湖南之于我始终是个笼统而整体的故乡概念,而新疆则是一个具体而清晰的小镇,我甚至不会说任何一种湖南方言。如果中华帝国步了苏联帝国的后尘,那我时时梦见的故乡就彻底变成敌国领土了。

除了阅读资料,为了能认识一个愿意讨论民族问题的维吾尔人以便于我日后的计划,我在一个穆斯林聚集的论坛潜水一年多。可惜直到它被关闭,我都不曾结识一个维吾尔人,而在别的维吾尔人常出没的论坛,则几乎看不到一个对时事关心的维吾尔人——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但凡是汉语的维吾尔人论坛,几乎都没有时事或社会论坛,人们只谈风月。但我好歹开始知道普通维吾尔人的立场是什么,他们的处境和呼声是什么。

等我已绝了到新疆去的念头时,因为做维吾尔流浪儿童大量在内地当小偷的问题调查,无意中知道竟然还有个“维吾尔在线”,于是,先碰到了站方几位小心谨慎在京读书工作的维吾尔年轻人,然后,是站长伊力哈木。时在2007年夏。

伊力哈木全名伊力哈木·土赫提(伊力哈木是其本名,土赫提是父名),民族大学国际结算专业的副教授,“维吾尔在线”创办人,他业余时间是个成功的商人和“一小撮”维吾尔人的精神领袖。伊力哈木大约生于1969年,新疆阿图什人,阿图什人在维吾尔人当中的地位犹如犹太人,此地人特别善于经商读书,历史上这里诞生了维吾尔大把大把的名人。伊力哈木毕业于东北师大,曾留学韩国日本,因为足迹广泛,伊力哈木通晓汉语、英语、韩语,“能说一些”日语、乌尔都语,“那不算啥”地能听懂中亚各国的语言。我结识的一些维吾尔朋友,大多都拥有令汉族人汗颜的语言天分,伊力哈木自称其语言天分在维吾尔人里“是中等偏上”。

伊力哈木的相貌容易被认为是印度人或巴基斯坦人,矮矮的个头,挺着大肚子,秃顶较严重,——陌生人在头半个小时里,未必认为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他曾屡次问我,他像我一样剃个光头是否可行,这个决心两年未下,看来最终由政府帮他光头愿望了。

最初,伊力哈木和我们交道时,约略有公事公办的架势,只在我见面向他用维吾尔语问好那一刻,他眉毛一挑、眼睛亮了一下,热度维持了五分钟,100W的灯泡就回到了40W的亮度。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他对我并不真正信任的缘故。在救助维吾尔流浪儿的过程中,他们曾与各地的民间反扒组织建立起联系,他感谢一些组织对维吾尔流浪儿的关心,——这些素不相识的汉族普通市民体现出远比政府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人道主义精神,但一些反扒组织血腥的报复则让他认为,本质上汉族人还是无法理解也不愿意理解维吾尔人的苦难。

但到他家做客,小心地谈起我的新疆情结,说起我曾写过一篇《请对他们说一声yahximusiz》时,他突然像插上了一个五千伏电源般振作起来,抓住我的手。原来那篇文章转到维吾尔在线,竟一直被置顶。他说他一度怀疑是否会是一个真正的在新疆呆过的汉人写的,因为他相信有能客观平等看待维吾尔人的汉人,但不相信真有有反省能力的 “好汉人”。

在我,则同样无法想象,我会这么不经意地遇见这样的“好维吾尔人”。我说的“好”,是指好的谈话对象,因为我确实想不起我的汉族朋友里,有过像他这般让我觉得兴趣点和见识有如此匹配和过瘾的交流对象。——当然,他是我的老师。

伊力哈木当时身边就有位一直追随他的学生,是西南某个民族的孩子,所学专业完全与伊力哈木无关,仅仅因为伊力哈木身上绽放的神奇的魔力,毕业在东南沿海工作一年后,又辞职返回伊力哈木身边。此外,他还吸引了好几个不同民族的热心者参与网站的管理。

伊力哈木生来就具有一种非凡的魔力:他说话一激动,就有股力量像蒸汽顶着茶壶盖子一样让他时不时想站起来。他似乎拥有五十升的肺活量,能不换气地倾斜出几十个排比句,原话照录,不需要修改一个字就是一篇杰出的演讲稿,而这个演讲稿,光你看一遍就能体温瞬间上升。POWER,这是我能想起来的唯一一个词,他显然没有过任何修辞学和口头表达的训练,完全凭一股澎湃浩荡的力量,一种从胸膛里抓出的滚烫的带着血肉温度的热情和痴诚,打动你,催眠你,征服你。

这样的人,我不可能放过他,尤其是这个人的知识和见识,一个人是否能吸引我,恐怕这是最重要的。他似乎也绝无放过我的意思。第一天,我们聊了一个通宵,同去的小姑娘从未听闻一个如此的世界,一直好奇地睁大双眼,我们注意到她时,她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我意犹未尽,又叫上另外一位同事前往,直到天亮方才各自找沙发、地毯躺倒。

其实,与他长谈后,我在感慨认识这个人的神奇之时,偶尔会升起一种莫名的怀疑,他在敞开胸襟时是否会真的相信我,相信我有与他一样的坦诚。因为不用他介绍我也知道,谈到民族问题,普通维吾尔人之间往往都没法互相信任,因为在现实世界里,“大哥”的眼线无处不在,一个处境逼仄的民族,绝望可以大量制造仇恨,也可以大量制造被出卖的灵魂。

而我,无论如何只是一个从未交往过的“和台”(Khitay,音“赫岱”)。在当地有维族朋友或藏族朋友的汉族人,或许会有这样的深刻印象:哪怕与这位异族朋友有很好的关系,可以一起吃吃喝喝生意上互相照应,但多半都会默契地避免谈论敏感的政治问题,尤其是在敏感时期。你可能会有一位维吾尔朋友,但随着时间流逝,你们会越来越不能诚实交流民族问题。这就是中国民族关系的普遍事实。

伊力哈木给我讲过一个疯子克里木的故事,此人二十年前曾在东南沿海炒外汇发了财,与当地汉人的交往中,深刻发现自己的族群在观念意识上的落后,也深刻感受到周围汉人对他的歧视,于是他狂热地想融入汉人社会,先是疯狂练习各地汉语方言,接着饮食习惯上完全向汉人看齐,不吃清真食品,每每大啃猪蹄,后来干脆到医院换了八升汉人的血,但他主动“被同化”彻底失败,人们看到那张中亚面孔,还是本能地横上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客客气气的隔膜。

就如“和台”这个称呼,在懂维吾尔语的汉族人在场时,维吾尔人会用“汉人”这个词,但私底下维吾尔族人多半会常用“和台”这个称呼。同样,汉族公开场合使用“维吾尔”,而私底下会有不少人使用“缠头”这个词。对当地人来说,公开场合使用“汉人”和“维吾尔人”,不少时候只是自觉配合民族团结的一种表演。

“和台”这个在清代官方文献中大量使用的称呼,被“老大哥”禁止使用后,于今,早已自然而然地悄悄附丽上了一种贬义的、私下暗语切口的意味。原本,“和台”即“契丹”,源于金灭辽后,契丹人的一支逃到新疆境内建立的西辽政权,它并无任何贬义,俄语里中国的称谓Кидай(Kitay)就应当来自突厥语。

而“缠头”源出“缠回”,得名维吾尔族人旧时以白布缠头的习惯,原本可视为无歧视意味,但清代官方公文中将“缠回”、“生回”与“汉回”、“熟回”分指维吾尔族和回族人时,中华文化中心论的歧视性意味不言自明。

而“和台”与“缠头”在今天日益广泛的私下使用中,民间又赋予其全新的歧视性解释:“缠头”多被解释为脑筋不好使,纠缠夹杂不清。而关于“和台”,则更让人啼笑皆非,一位“内高班”学习后考入名校的古丽说,她父亲给她的解释是:当年汉族人来新疆时,基本上都穿着黑大衣,所以大家就用“黑大衣” (Khitay)来称呼汉人。——汉人大规模进新疆,的确是穿着黑色棉大衣的劳改犯开道,但这个维吾尔词语的误读却完全是在汉语语音基础上,而非维吾尔语的语音基础(诸位读者可品出其间意味)。

——我不相信一个内心敏感的汉人在与维吾尔人、藏人交往时,会感觉不到有一道看不见的长城横亘在中间。——据伊力哈木介绍,“长城”一词在维吾尔语里还有一种称呼,意为“把我们隔在外面”。

第一次见面时,伊力哈木就给我讲过他的那种强烈不安全感,讲过一些这方面他知道的、他经历过的种种。当时,他刚刚经历过一次“大哥”的关心,家里的电脑、书都被搬去化验检查。他怀疑自己家里可能有小电子动物入驻,滔滔不绝之时会突然紧急刹车,抬头望望天花板,喃喃自语:“唉,党中央啊,我哈木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我有一种隐约的分裂感:他虽然开玩笑说“我看我们中央政府真要是听到了我的真心话,那可是好事”,但这种状态下的生活,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自在。他可以认为,焦虑和不安全感是“老大哥”在看着他,也可以认为,这个明察秋毫的目光是“和台”的。而我,是“和台”的一分子呵。

第二次见面后仅仅两天,他的手机就始终无法接通,家里的座机好不容易有人接了,却是他的妹妹,她也在到处找他。

那天,我刚刚看完《窃听风暴》,我正被一种对人性的深刻怀疑强烈左右着情绪,我想这就是伊力哈木日常的感受吧。我在伊力哈木那里的长谈,大量是关于新疆的民族问题的现状、可能的危机、解决之道、他个人的理想追求等等。对维吾尔人来说,无一不是犯忌的内容。

我,一个“和台”,扮演一个假意对维吾尔人的热心人,诱使他滔滔不绝地说出内心的想法,讲出大量对“老大哥”的批评,然后我离开,“老大哥” 破门而入。——当他坐在大功率电灯下的椅子上,不知道白天黑夜的时候,他是否会这么怀疑?他会对“和台”有信心么?如果我真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是否会因此彻底对汉族人失去信心。

这种纠结,我无法用文字表达。

知道我生于兵团,伊力哈木毫不掩饰一个普通维吾尔人对兵团人内心的敌意,甚至在我面前,他会故意夸张那种情绪,因为我和他热情如火刚好相反,表情肌实在不发达,或许总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我在他面前扮演过无知的大汉族主义愤青、扮演过党中央、扮演过自治区政府、扮演过沾满维吾尔人鲜血的湖南人代表、扮演过把新疆各个工程都承包了的山东人代表、扮演过掠夺了当地维吾尔人、当地汉人资源的国有垄断企业代表……我可能是中国带表最多的人吧。

他是在告诉对我来说只有概念没有细节的事实,是在倾泻压抑多年的表达愿望,我是在倾听和接受有关“把我们隔在外面”另一侧世界的系统知识教育。这是一个“和台”倾听一个“缠头”的倾诉,这是一个“和台”接受一个“缠头”的教育。

你们汉族当然是大哥,大哥说我都房子地方小不够住,小弟弟你让点地方吧,于是最好的地都让给兵团了,上游的水哗哗都截到兵团的地里去了。你说,国家发展的需要,东部的大哥需要小弟当原材料基地,暂时牺牲一下,没问题,石油、煤炭、天然气、棉花……拿去。也不求你的税收给我们维吾尔人给我们新疆汉人多留一点,但不要说每年国家拨款多少多少养着我们,这个话不好听对吧。

你看网上的汉族愤青,脑子很笨的,整天骂海外资本掠夺了中国财富,其实应该感激人家。你看,它们帮你解决了多少就业机会,把那么多农民培训成了适应现代管理的产业工人。没有台湾人、香港人办厂,内地人哪里会知道怎么管理一个现代化的大企业?没有外资企业的示范,内地人哪里能掌握什么东西都可以山寨的能力?应该有一颗感恩的心!可惜啊,我们维吾尔人有一颗感恩的心,但没人给我们感恩的机会,还有我们可怜的新疆老汉人,你看我们新疆什么都有,就是本地人没什么机会。

打个不正确的比方,汉族是个统治民族,是殖民者,到新疆来我们欢迎啊。刘晓波说中国需要三百年殖民统治的话很对,哪个落后民族不是西方殖民者带来的现代化?但是你看你们汉族人,最高端的行业,我们没有技术没有人才没有经验没有资本,好,你们去干,简单的加工业,你们开厂子,我们当工人嘛,低端的工作可以交给我们,我们可以边被剥削边学习嘛。你看看西方殖民者,从来都是带去先进的制度、先进的文化、先进的生产力,他们高高在上,一个英国人从来不会跑到印度和当地人去抢重体力活,但你们汉族人带给我们什么先进的制度先进的文化?最高端的工作抢了就抢了我们不眼红,但连扛麻袋这样的苦力都要和我们维吾尔人抢,世界上哪有这么没出息的统治民族呢,我都替你们着急啊。

不是么?大哥哥到处打井、开矿、修路、搞建设,你说地下的石油、天然气、煤炭是国家的,不是新疆本地人的,没关系,内地也是这样嘛,你守着祖先留下来的土地,中石油中石化一来说对不起,地下有国家的资源,你搬家吧,你搬家了。没关系,你还需要劳动力嘛,正好小弟弟没活干,分配一点苦力活给小弟弟养家糊口好吧?苦力活的机会都不给小弟弟。你看看新疆一些招工启事,这个写着只招汉人,那个写着限招汉人。你们兵团的人受不了兵团剥削,人口流失,没劳动力了,你们放着一边更穷的维吾尔小弟弟不管,偏要跑到内地去招民工,来一个人就给几千安家费,提供住房家具——汉族大哥哥很多时候做事太不含蓄。

你说我哈木有语言天分,没办法嘛,我十七岁才接触汉语,拼命学啊,汉语这么复杂这么难懂的语言都学会了,像日语、韩语这样和维吾尔语语法接近的阿尔泰语学起来就快多了。你说我们维吾尔人有语言天分,都是被逼出来的啊,你看维吾尔大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要么去中亚做生意,要么去当导游,只好拼命学外语,成绩好的就到西方去留学,不回来了。

为什么很多维吾尔人想独立,很简单嘛,在自己的家乡找个工作都必须懂汉语,哪怕是工地挖个沙子到小区扫个地当个保安也要懂汉语,懂了汉语还不一定给你这个工作。你们内地的汉人没有说一定要懂英语才可以到工厂打工、去扛麻袋吧?维吾尔人到内地去找工作,不懂汉语你当然可以不要他,但新疆是民族自治区,有宪法、有民族区域自治法。你看美国黑人,你白人如果因为种族肤色不雇用解雇我,我可以去告你,但你如果是一个维族人去告人家搞民族歧视,人家不理你,如果你敢到网上去说,人家就可以跑来抓你,说你破坏民族团结煽动民族分裂。这个时候,受害者除了维吾尔族还有谁?还有当地汉族老百姓,这些人欺负不了维吾尔人,自己平时也受气,新疆的资源他们也没分,但怎么办,维吾尔人恨他们,是你们抢了我们的饭碗,是你们汉族人在欺负我们,我能分得清是哪个汉人欺负我哪个不欺负我吗?

……
我知道伊力哈木不可能对我存有一丝的责怪或迁怒意识,他甚至认为新疆本地汉族是被愚蠢民族政策绑架的人质,但我得经常扮演这样一个坏人或愚蠢政策的代表,因为后来我介绍过几个关注新疆但却对此一无所知的朋友给伊力哈木,通常,这些新朋友在伊力哈木那里是“友邦”,而我则是干下了种种蠢事,让新疆民族问题越来越严重的主犯。


“如果我不是一个维吾尔族,我肯定会说,我是个自由主义者,但我是个维吾尔族,我首先得是个民族主义者。”伊力哈木曾重任在肩一脸自信地拍着胸脯说:“我们维吾尔知识分子里,学社科方面的人很少很少,内地的大学在新疆招生,法学、社会学、政治学从来就招的很少,经济学的有一点儿,你看维吾尔人里有不少理工科的专家学者,但他们不懂得自己民族的权益去怎么表达,那些老的搞文化艺术类的知识分子嘛脑子不好使,又活的像个娘们一样,我哈木自己能挣钱,我敢说我敢想,我不想着自己的民族,不关心自己的民族,谁去关心?”

伊力哈木自信是在为中央政府、为党操碎了心。因为他反对新疆独立,时刻担心新疆出现剧烈的民族冲突,虽然它认为后者随时可能。

伊力哈木反对新疆独立脱口而出的根本理由是:“每一次新疆的民族冲突,你首先看到的肯定是维吾尔人起来上街砍人,其实最后不都是维吾尔人死的多吗?如果中国出现民族分裂出现战乱,那肯定是维吾尔人血流成河,而不是汉族人血流成河。不要说你们汉族有十三亿人,光是新疆的汉族人,他们掌握的资源力量,都对维吾尔人有压倒优势。”

我曾多次问过伊力哈木,是否也有过独立的想法,只有一次,他一脸痛苦地认真想了一下喃喃道,有谁不曾幻想过生活在一个独立自由完美的国度,可以畅快自由地呼吸呢?他缓一口气道,你是一个对自己民族负责的知识分子,一个尊重历史也要尊重现实的知识分子,要有民族自尊,但也要有现实理性,独立是绝不能追求的。

好几次,他甚至这样反问并自答:“所有的汉族人都在担心,苏联、南斯拉夫的命运会不会落到中国头上,难道汉族人就没想过,维吾尔人也在担心吗?那么多维吾尔老百姓,只要有口饭吃,能活得好一点就非常满足了。就算血流成河之后,汉族人说你们独立吧,维吾尔人得到的是什么?从此世世代代与一个十三亿人口的邻居为敌?你想过没有,就算汉族人像瑞典人一样,大家和平分家,但是,新疆这么大的地方,这么长的边境线,你让汉族君独保卫你的安全多好,自己独立再搞一套东西,老百姓的负担多重?如果真像有些人想像的,独立后让美国人驻扎进来,那么我们就彻底变成双重仇恨的人质了。”

伊力哈木一直坚持认为,维吾尔人追求平等自由的愿望,完全不能脱离汉族人实现自由民主的进程,两者必须是紧密结合的。维吾尔人今日的处境,正是整个中国缺乏民主,缺少自由的产物,只有汉族人也实现了自由民主的愿望,维吾尔人才有可能获得自由民主。

“  但是,你们那些整天喊着自由民主进步的汉族人可是不关心我们”,伊力哈木目光闪闪地笑着问:“我们维吾尔人脑子很笨吗?你看看你们汉族多少愤青啊,他们一边说西方在搞文化侵略,在搞经济剥削,要反西方,要反西方的价值观,回过头又说要狠狠地镇压维吾尔人,要把我们维吾尔族全部同化,你看你们汉族人脑子好使吗?对不起,开玩笑我不是在说你。”

我们是在维权,是在维护宪法给我们各个民族平等的权利,维护民族区域自治应当享有的权利,不是搞民族分裂、不是在煽动民族情绪,有人说我们这是民族分裂,我们不能上这个当,不能真的去搞民族分裂煽动民族情绪。但为什么有些汉族知识分子一听到维吾尔人说我们争取民族平等,就跟着说怀疑我们是在搞民族分裂?

“在我哈木看来,只要生活在一个民族平等的自由的国家,是汉族人占多数还是维吾尔人占多数,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是尊重各个民族的权利,是不是尊重彼此不同的文化和习惯。如果我们中国是一个真正自由民主的国家,那些周边国家的人才还会因为你制度的优越性被吸引到这边来。”

我怀疑,伊力哈木的有些看法,或许只敢对我分析:你看看中亚独立的国家,有哪个不是独裁者当政,一个比一个操蛋。有时候你会想,汉族人带来的难道就都是坏的影响吗?你看中亚那些国家,都是独裁国家,但斯拉夫化最深的国家,像哈萨克斯坦,它的统治比斯拉夫化浅的国家要文明一些开放一些现代一些。我当然恨不得汉族人是像讲英语的民族那么文明。

伊力哈木认为,如果中国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新疆是一个真正落实民族区域自治法的自治区,维吾尔人会因生活在中国为傲,中国就对中亚地区拥有强大的软实力,因为维吾尔人的语言优势,他们天然会成为拓展中国在中亚文化、经济影响的排头兵,哪怕是对维吾尔人平等一些,情况都有不同。很多次谈到这个话题时,伊力哈木说如果有时间他要把这种国家发展战略的建议系统写出来,我也很多次答应,我可以帮他完成文字整理。两年了,这个事情终于被彻底搁置了下来。

伊力哈木说,虽然维吾尔人受了很不公平的对待,但因为维吾尔人是中国境内的一个民族,一个善于向汉族学习的民族,维吾尔商人向西拓展市场时,很多时候得益于维吾尔人在十三亿人口这个巨大市场上与各民族的互相交流学习。伊力哈木举餐饮业为例说,维吾尔人与中亚很多民族其实是同一民族,饮食习惯完全一样,但国境线这边的维吾尔人的餐饮文化融合了大量其他民族的创新,服务意识服务水平,比起国境线那边的同胞,有明显竞争优势,譬如中亚国家现在流行新疆人发明的“大盘鸡”,名称都是汉语音译。虽然维吾尔人在中亚也是夹缝中求生存,但服务行业却逐渐落在了维吾尔人手中。

“难道我们维吾尔人,我们诞生过《突厥语大辞典》、《福乐智慧》的维吾尔人只能推广大盘鸡、推广筷子?我们没有人才吗?”说到这里时,伊力哈木常会目光炯炯地扳着手指头,说他认识的多少中亚国家高官,虽然公开身份是哈萨克人、乌兹别克人,但其实私下自认为是维吾尔人。

“我们维吾尔人一点不笨”,伊力哈木说:“和内地的汉人比,像浙江江苏广东的汉人比,我们维吾尔人经验、意识都比不过他们,他们起步早有资本,但和新疆本地的汉人比,我们维吾尔人是温州人,汉族人是东北人。我们自生自灭,从来没人管我们,只好从小摊小贩做起,新疆汉族人嘛大部分生活在体制内,习惯了被安排被管束,他们比我们日子好得多,但靠自己力量做起来的你看有几个呢?”

伊力哈木最佩服的汉族学者是秦晖。我曾向他提过两次秦晖的名字,一段时间未见,他一口气搜集了大量秦晖的文章。他称秦晖是他知道的唯一可与西方学者比肩的中国人,他有很多观点想和秦晖碰撞,我好几次答应他,要找机会让他和秦晖认识,可我去年一系列的工作变动,此事就被无限地拖延下来。

他曾经最想认识的汉族学者是王力雄,他看过王力雄的全部作品,王的作品几乎全部被他转载过,他很想当面感激这样一位长期关心维吾尔人的汉族人。当然,也有许多观点想与王商榷。我拉他与王力雄见面认识后,伊力哈木多少有一点点失望。他用食指在自己太阳穴上比划着对我说:“王力雄先生有良心,这个人了不起,有人格魅力。我非常非常尊重王先生。嗯,他是不是文学家出身的缘故?我觉得他很多问题的思考方法不对,和我们使用的工具不一样,怎么回事?”

我想,与王见面后对伊力哈木的情绪打击,主要是因为写过《黄祸论》的王,对中国前景持完全不抱希望的悲观态度,这与伊力哈木高涨的积极乐观态度完全相反。如果按照王对中国前景的悲观预计,不但汉族社会要彻底崩溃,维吾尔人更会完蛋——“按照王力雄先生的说法,中国大崩溃,维吾尔人闹独立,那肯定汉族人会镇压,我们维吾尔人还不会被愤青杀光么?你信么?”

伊力哈木甚至好几天在反复咀嚼王力雄的观点,试图逐点粉碎王氏观点。等我第三次见到伊力哈木,他已再度恢复他特有的乐观。伊力哈木坚信,经济的开放,必然带动法律和整个制度逐渐向西方世界看齐,人们的观念也会逐渐改变,而私有制和公民个人财产的增加,必然带动权利意识的觉醒,最终会倒逼政府一点点放权,期间的博弈必然会伴随一定的社会秩序震荡,但大方向不可能逆转。“你们汉族人是个多么勤劳能吃苦的民族,我在全世界都没见过这么不知疲倦的民族,你怎么可能拿来与南美、南亚和非洲相比,是不是?”

5·12汶川大地震后,我曾临时赶回北京,那段时间,伊力哈木每天盯着电视。他的固执的乐观和维吾尔人角度,总能得出一些我不曾留意的观点,我记得他双眼湿润地感慨:四川人真了不起,与西方人相比,中国人、你们汉族人,在这么操蛋的统治之下,平时生活得像野草一样卑贱,像动物一样麻木,但你看看这次地震的四川老百姓,太顽强坚韧,太了不起,这样的生命力,这样的意志,你说说,世界上哪一个优秀民族,能比汉族表现得更好吗?有什么人能征服他们吗?你说新疆那么多维族人为什么要主动献血、捐物资,那真是被打动坏了啊。啧啧,这样的民族不应该也肯定不会永远是用这样的方式生活。哎,有这样的老百姓,这个国家是有希望的。

伊力哈木认为,王误读或夸大了维吾尔人分裂意识,把普通老百姓都当成了政治动物来观察,在民族问题的制度安排和设计上,王的眼界和思维方式还是紧盯着几个悲剧性的国家,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可能。因为新疆民族问题,伊力哈木甚至也怀疑过王力雄对西藏问题的解决思路。他觉得,某种程度上,汉族知识分子公开同情民族自决或同情独立,其最终结果也许是悲剧性的,因为你不可能指望所有汉族人都与你一样,世界上也没有几个民族能都觉悟到这个程度,在力量极为不对称的情况下,被激发起独立意识的少数民族与汉族发生对抗,不但少数民族面临灭顶之灾,汉族本身也因为必然残酷的镇压行为而面临极为不利的国际环境。

关于民族自决原则,伊力哈木曾试图和我探讨,到底是这个共识重要,还是其本身想要解决的问题如何能被解决才是根本?对民族观念和民族意识截然不同于西方的东方,难道没有更易被接受和更适用的共识么?我没有能力与他讨论这个问题。我是“和台”,我关心新疆民族问题,但它不是让我日夜寝食难安的问题,在今天还极难有制度创新可能的事实面前,我很难像他一样有热情去考虑未来复杂的制度创新问题。

伊力哈木很多关注和思考,我已完全只能倾听,因为我对此一无所知,他曾给说,假如维吾尔人在中国实现自由民主的前提下,分裂意识的人比例更高,其实是可以借鉴鞑靼斯坦共和国的经验,通过宪法和一系列具体制度安排保证其留在俄罗斯内,而不出现主张分离的政党获得地方政权的情形。华人在马来西亚的经验,新加坡处理民族关系的经验得失,欧洲各国处理民族矛盾的经验,都在他的重点研究之列。

是不是还有过一个汉族学者,一个汉族官员也像他这样想过问题,我很怀疑。

威克
BBC中文网记者

在新疆当地,维族和汉族的关系紧张由来已久。这次的事件,很可能是压制不住长期民族矛盾,最终在一夕间爆发。

以这次发生的骚乱事件为例,先是”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号召抗议中国官方处理广东韶关工厂群体斗殴事件的方式。

官方则说,这次的骚乱就是”世维会”在幕后主使。

在过去的这一年左右时间,中国发生了多起和维汉两族关系紧张有关的事件。

“不法分子”

2008年5月,上海一辆公交车爆炸,3人死亡,号召新疆独立的”东突厥斯坦独立运动”宣称是他们进行的工作。

同年7月8日,中国官方说,在一次行动当中,新疆警方击毙了5名官方形容为”意图在乌鲁木齐发动恐怖袭击”的”不法分子”。

两个星期之后,云南的昆明连续三辆公交车爆炸,两人死亡,”东突运动”再次宣称是他们发动的袭击,但是中国当局否认是恐怖袭击。

到了8月,就在北京奥运开幕前不久,新疆的喀什发生了两名维族男子袭击警察的事件,十多名警察丧命。

今年的4月,中国在喀什处决了被当局指控犯下前述案件的两名维族男子。

“压制和迫害”

许多新疆的维族人认为,大批的汉族移居新疆是中国当局不怀好意、企图进一步压迫维族文化。

不少移居新疆的汉人则说,中国政府的政策一直偏袒维族人,使得汉人的权利受到损害,反而是汉人受到了不公平对待。

分析人士说,韶关事件不过就是工厂的离职员工在互联网上发布虚构的消息,就引发大规模的斗殴。

而照中国官方的说法,本次的骚乱主因是”境外维族团体背后主使”,如果这样就导致如此大规模的骚乱,那么维汉两族的关系似乎比以往更加紧张、更加敏感。

BBC中文网报道

http://news.bbc.co.uk/go/pr/fr/-/chinese/simp/hi/newsid_8130000/newsid_8136100/8136135.stm

新疆出现血腥骚乱,千里之外的首都北京昨日亦是外弛内张。新疆自治区政府驻北京办事处表面未有明显加强保安,维族餐馆亦是照常营业。不过,在维族餐馆密集的甘家口、劲松桥等地,异常地出现多辆负责市政管理的「城管」车辆整日驻扎,多名北京知名的维吾尔族学者,亦遭当局监视。

在中央民族大学任教的维族教授伊力哈木土赫提,昨日在电话中听到记者准备访问他时,即说「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有关部门的人在我家里」。伊力哈木是近年冒起的少壮派维族精英,他创立的「维吾尔在线」是内地最大的汉文维族网站,平时吸引大批网民在论譠讨论新疆问题,但该网站昨日在内地已不能登入。

另一名长期关注新疆问题,曾著有《你的西域、我的东土》的自由派学者王力雄,昨日其电话已处于停机状态。另一中央民族大学维族教授在接受查询时称,直言已接获当局劝告,不能对外评论事件。

不得对外评论事件

至于京城内的维族餐厅,昨日基本上照常营业,在劲松桥一家新疆烤肉店,来自喀什的吴凯希坦言得悉乌鲁木齐的情,但他说,在北京一直与汉族人相处融洽,不担心会遭到报复,餐厅生意亦未受影响。不过,他表示留意到餐厅对面,整日停泊了一架城管小巴,车上有6、7名穿制服人员在内,「平时不见他们,今天才见的」。

另外,在新疆驻京办事处内的旅馆,有两名前日抵京经营「和田玉」生意的维族商人,得悉记者来自香港后,情绪即时变得异常激动。其中一人称,前晚至昨早都未能接触到在乌鲁木齐的亲友,另一人则说,这次骚乱是由上月底的广东韶关玩具厂事件引起,「最少死了20人,都是老实的维族乡下人,怎麽没见大家维护我们」;对于有过百人死亡,他坚信「肯定是军队开枪了才死那麽多人」。

在韶关发生的事情到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具体事实无法得到证明,只有一些无法确认的网络传言和新华社新闻。

我们在YouTube上找到以下三段录像,虽然无法帮助理清事件的起因,只能给大家提供一个经过。

以下视频包含暴力,血腥场景,不适合未成年观看

在四楼拍摄的楼下斗殴情况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iaBoFdFC9EI[/youtube]

在一楼现场近距离拍摄影像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dh7zpztz1tA[/youtube]

在二楼拍摄的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7Of-4RiYdz0[/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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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

“从来不知道楼有这么高,从来没有见过火车……如今,却要坐火车到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当工人,这对于数百名疏附县农民来说有点像做梦,但如今梦就要变成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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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都市报》在一篇官样文章里极力渲染着一个为南疆贫穷女孩敞开的都市梦,可血色的韶关事件不 仅染红了这个梦,甚至成为某些生而卑贱的廉价劳动力的生命终点!那些客死异乡的孤魂是否有过一个共同的花一样的名字——“古丽”?维族女孩中重名的现象严 重,如果仅凭名字,你无法区分她们。但那些世世代代生长在大漠深处、寂寂无闻的“古丽”,只要见上一面,你就无法忘怀,那惊艳的记忆多少年也无法在脑海里 变得模糊、平淡……也因此,这一突如其来的事件格外牵动我的心。

官方和民间几乎同时在网络上推出了两种不同版本的故事介绍,官方新闻简 报的语言一如既往的平静得令人发冷——为了可以碾压一切的“大局与稳定”——它拒绝透露死者的性别、民族信息,死者此时只是一两个微不足道的统计数字,无 论他或她生前曾有过多么鲜活的生命形象,在政治考量中都可以忽略不计!而那些“民间见证者”的爆料则是新闻的升级版,在情节上更是具有新闻所无的出神入化 的艺术魅力!经过一番苦大仇深的控诉,事件中的汉族工人都成为了“反抗异族压迫的斗士”,他们是“忍无可忍”的,打死人即使不能算作“正当防卫”也是“情 有可原”!只是文章作者的文字表现力太强,反而显得不太真实了——即便这些杀人者,人人都算是根正苗红的“大汉苗裔”,但民工的平均写作水平有多高,人们 还是有常识的。仓促之间就能拿出这么一篇各种元素齐备的“惊悚小说”?这实在有点侮辱有着丰富斗争经验的中国网民的智商!但有些人的智商和视力确实在此时 有了明显的退化,只因冲突双方的民族身份不同,只因主流话语对于那些在这场悲剧中不幸罹难者的母族长期的政治抹黑、人格诋毁,有些人开始任由人性之恶肆意 施展自己的语言暴力——“恶行、小偷、妓女、抢劫犯、强奸犯、新疆佬、二代日本鬼子(问题的性质越来越严重)”——什么话不堪入耳,他们就选择什么作为攻 击的武器,“大汉民族”在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面前,完成了难得一见的空前团结……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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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上人们对民主、自由问题已无太多的争 议,但一起韶关事件却像试金石一样测试着人们对于自由、平等、博爱——这些耳熟能详的民主社会的价值观——的真诚态度。假如那些爱自由的人们不能做到不分 贫富、地域、种族的平等,那么,他们将永远无法摆脱威权分而治之的思想桎梏,他们将永远成为稳定策略下的一颗颗无辜也无知的棋子。请不要选择性失明,请不 要隐藏那为异族人争取道义的高贵良知。不要与你的部族的见识保持一致,与那个精神上更大但数目上仍少的世界保持一致吧,这曾是美国的良心苏珊·桑塔格对人 们的吁求,当美军在阿布格莱布监狱制造虐囚事件时,作为美国人的她不仅在媒体上进行了公开地抨击,而且对战争背后的美国暴力文化做了严厉的批判与反思。

那些被运到珠三角填补“民工荒”的维族女人不是入侵者,更不是利益的争夺者,他们的族人曾经反对过将这些本应在当地结婚生子、繁衍种族的适婚女子运 走,可他们的反对被深深压制在底层,微弱得近乎于无声。2008年奥运前夕,在和田一座巴扎里还曾为此爆发过一场以女性为主的抗议集会,但迅即遭到无情的 镇压。我那时保持了耻辱的沉默,我知道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但恐惧像魔鬼一样一次次劝说我放弃……

但当流言再次袭来的时候,我知道这些玩具厂里的维族女工怕是又一次成为了挑动民族矛盾的“政治玩具”,中国不高兴就会挑动种族的神经,这已成为惯例。还要沉默多久,还要面对多少血迹,为什么只能旁观牺牲,而不能接受被惩罚、被孤立、被打伤、被杀死直至被轻蔑的风险?

我决定向那种被大多数人的恐惧合理化了的残暴和压制提出自己的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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