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究竟有没有大汉族主义。这个问题很有争议。

很多汉人朋友说:中国哪有什么大汉族主义?中国只有小汉族主义。政府对少数民族实行若干优惠政策,例如高考加分,例 如在少数民族地区提拔干部要给少数民族保留一定的比例,等等。这等于是对汉人的变相歧视;尤其是在一般刑事案件上对少数民族的“两少一宽”(少捕少杀,一 般从宽),更让汉人感到不公平。不消说,这种种不满都是有根据的,也很好理解。然而我们要记住,所谓大民族主义,其典型表现之一就是强制同化其他少数民 族。按照这个标准,我们必须承认,中国确实有大汉族主义。

众所周知,在中国,民族区域自治徒有虚名。共产党一直在推行强制性的和隐蔽的强制性的汉化政策,近些年来更是变本加 厉。在新疆,各级领导的实权(即党权)几乎都掌握在汉人手里。早先还有个赛福鼎当自治区党委书记,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维族人担任自治区第一把手的了。按说, 中共建政60年了,自己培养的维族干部也很多了,难道就找不出一个能当自治区党委书记的吗?这表明中共当局对维族人总还抱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猜 忌,不放心。维族人焉能对此没有感觉?王乐泉上任以来,加强对维族文化与宗教的限制,当局拆除了喀什葛尔老城等历史悠久且具有重要象征意义的传统文化建 筑;规定在小学用汉语代替维语,并且禁止或者限制政府工作人员信奉伊斯兰教,包括不得留胡子,不得戴头巾,不得在工作场所斋戒或者祷告。维族人庆祝自己的 传统节日也受到很大限制;如此等等。这不能不使得具有显著民族特征和民族意识的维族人深感被歧视被压制。事实上,当局对维族的方针是:大处严打,小处放 宽。当局采用高压态势,不能容许少数民族有任何民族情绪。一个民族干部,在会议上稍微发点牢骚,就肯定得不到提拔,还有可能被开除。对少数民族而言,上述 种种,不是大汉族主义又是什么呢?

且以语言问题为例。语言在生活中的作用十分重大,自不待言。所谓中文,实际上是指汉语。当然,在中国,汉人占90% 以上。把汉语规定为官方语言是合理的。然而,这也就意味着把其他语言置于不利的地位,从而也就意味着把母语是其他语言的民族置于不利的地位。一个讲汉语的 人可以在全中国通行无碍(除了极少数偏远落后地区),而一个讲维吾尔语或藏语的人,只要离开自己的家乡就寸步难行。其实,维族人到内地去,不懂汉语就吃不 开。这点维族人还是能理解的,他们并不会抱怨。但现在的问题是,由于大量汉人移入新疆,并且在绝大多数部门占据优势,以至于维族人想在自己的家乡找工作, 不懂汉语都很可能碰壁;甚至懂汉语也不一定能得到工作机会,新疆很多招工启事,写明了只招汉人。这在维族人看来不正是大汉族主义吗?

网上流传一篇文章《告诉你真实的乌鲁木齐》,作者署名“兵团二代”。这篇文章讲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新疆,汉人 的节日,维族人也放假;维族人的节日,维族人放假,汉人照样上班。这看上去对汉人很不公平,“但是仔细想一下,才会发现这里面竟有一个惊人的秘密。因为这 个现象说明……在新疆,一切活动都可以不依赖维人的参与而正常进行。”由此可见,维族人在自己的家乡已经落到了什么地步。很多维族人觉得他们在自己的家乡 已经成了少数民族,在文化上沦为边缘人,在经济上成了弱势群体。他们感到自己的家园正在迅速地沦丧。更糟糕的是,维族人的这种种不满与痛苦没有表达的渠 道。如果他们向当局申诉,当局每每不理睬;如果他们在网上发言,当局还很可能扣上“破坏民族团结,煽动民族分裂”的罪名抓人。

在这里,一般汉人老百姓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但维族人却不能不感到他们的利益受到侵犯。很多维族人不但对当局不满, 而且对汉人也不满。民族关系变得很紧张。造成这种状况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当局不顾少数民族自己的意愿而推行强制性的汉化政策。这反过来也就告诉我们,只有真 正地实行民族自治,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

西藏事件以及新疆事件发生后,民族问题越益引起国人的关注。是的,要妥善解决中国的民族问题,首先有赖于中国的民主化;然而我们又都知道,在一个多民族的国家里实行民主,本身就会遇到很多棘手的问题。先前那些别的国家是怎样处理这些问题的呢?从中我们可以吸取哪些经验教训呢?

这里,我特地向大家推荐一部有关专著:《民主转型与巩固的问题:南欧、南美和后共产主义欧洲》(Problem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 and Consolidations:Southern Europe,South America,and Post-Communist Europe)。这本书通过对南欧、南美和后共产主义欧洲这三个地区十几个国家在民主转型期间种种问题的全面描述和精湛分析,深入探讨了有关建立民主政体的一系列重大问题,称得上民主理论研究和比较政治学的经典之作。本书的两位作者都颇负盛名,一位是胡安。J.林茨(Juan J.Linz),美国耶鲁大学教授,  曾任国际政治学会主席,另一位是阿尔弗莱德。斯泰潘(Alfred Stepan),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曾任中欧大学校长,牛津大学教授。本书由约翰。霍布金斯大学出版社于1996年出版(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6)。

《民主转型与巩固的问题》这本书内容相当丰富。这里,我只介绍其中一个方面,那就是,在多民族国家如何实现民主转型的问题。

从一开始,作者就告诉我们:在由多民族、多种语言、多种宗教和多元文化社会组成的国家之中,人口越多,政治就越复杂,这是因为就民主问题要达成一致意见将越困难。为此,就必须就民主规范、行为和制度进行认真的政治设计。有些处理国家性问题的方式,与民主内在地不兼容。

有这样一句格言:“任何国家应该努力成为一个民族-国家,而任何民族都应该成为国家。”作者认为这个观点最为危险。因为当今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是多民族、多种语言和多元文化的国家,要以民主的方式将其变成民族-国家非常困难。唯一可能的民主方式――让我以中国为例―― 就是:

少数民族自愿接受汉化,不愿意汉化的少数民族自愿地移居国外,或者是他们以和平的方式脱离中国宣告独立并且被中国方面所接受。

如果你觉得这几条都很难做到,而你又强烈地希望中国能成为一个民族国家,那么你就只好放弃民主的方式,转而采取强制手段,强迫那些不愿意汉化的少数民族接受汉化。不错,历史上很多民族国家都是靠强制手段才取得成功的,问题是,作者提醒我们,在当代世界,我们还能够重复他们的做法吗?我们还愿意付出他们所付出过的那些代价吗?换句话,过去那些做法,在当代背景下还行得通吗?作者的回答是行不通,是注定要失败的。

那么,“在多民族国家,民主化如何可能?”首先一条是,承认平等的公民权。这一条很简单,估计没什么人反对。但作者还补充说,仅仅这样还不够,“多民族国家更需要建立以非多数票、非公民投票为基础的多样性制度”。在多民族国家,少数民族由于人数少,如果各种事情都采取公民投票、少数服从多数的办法,那么少数民族的声音就很可能被忽略被埋没,所以作者提醒说,为了民主的巩固,要“减少多数主义”,“设计更多的具有共识性的政策”。作者认为,要在这样的国家实现民主巩固民主,需要“精心设计某种联邦或者联邦制度,和/或进行准联合民主实践”。

其实,早在十几年前,海外异议人士就针对中国是多民族国家这一事实,提出了未来中国实行联邦制的设想。《零八宪章》也肯定了联邦制。只是,有很多人对先前这段思想积累太不了解,或者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鉴于此,我觉得更有必要向大家推荐这本《民主转型与巩固的问题》。

我们常常忘记中国原来是个多民族国家,往往以为五十五个少数民族只不过是种由服装、歌舞和饮食构成的“风情”。

假如美国总统对外公开宣称,他不能理解阿米绪人为何还要坚持原始落后的生活方式,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假如一位孟加拉的知识分子在报刊畅谈伊斯兰的 保守愚昧,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假如一个芬兰网民在论坛里公开呼吁因纽特人放弃自己的游猎传统,接受现代文明的洗礼,你猜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有意思的是,这一切看似不可思议的情况,其实都曾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面目出现在中国的土地上,而我们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马丁·路德·金博士逝世四十年了,美国民权运动原来已经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在那一场震撼人心的大潮里面,有一句口号令我久久难忘:“白色也是一种颜色”。 这句话针对的是白人那种盲目的种族世界观,总是把世界一分为二,主流是白人,而任何其他肤色的种族皆可简单纳入“有色人种”的类别,仿佛白色不算一种颜 色,白人是一种超乎任何色谱之外的中性人种。这句话提醒了大家,原来白人也是有其特殊性的种族。不管他们在美国的人口比例里占了多少,也不管他们如何界定 了美国的主流价值,白人始终也只不过是一个族群罢了;相比起美籍非裔的说话腔调,白人的言谈风格不是标准,它只是另一种族群的方式而已。

全国“两会”期间,我们总是能看到少数民族代表穿上了“民族服装”,问题是为什么绝大部分的汉人代表不穿“汉服”呢?除了服装与歌舞表演之外,少数民族对大部分汉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曾几何时,很多人预言到了21世纪,民族主义和族群政治都会自动消失。然而放眼全球,我们今天不仅看不见族群政治稍有缓解的迹象,甚至还越演越烈,到底族 群之间的问题应该如何处理呢?回顾美国民权运动的遗产,它的最大贡献之一是把美国从一个“大熔炉”渐渐转成了一大幅五彩缤纷的“镶砖画”;从强调各个族群 逐渐融入白人为主的主流社会,转而重视各族群间的平等共存。在这个背景之下,近三十年来甚嚣尘上的“多元文化主义”于焉成形。

把多元文化主义路线走得最彻底的,大概就是加拿大了。为了留住离心甚深的魁北克,加拿大联邦政府不只把法语列为官方语言,还要求魁北克以外各个说英语的州 一样要在中学教授法语。虽然多元文化主义在学理和实践上也遭遇了不少困难,但赞成魁北克独立的人确实日益减少,而且它也确实可以给我们一点启示。那点启示 就是要主流族群发现我们也是一个族群。不要以为只有少数民族才有独特的社会特性和生活方式;相对于他们,主流族群的社会特性和生活方式其实也是独特的,而 非无色无味的客观标准。

坦白讲,我们常常忘记中国原来是个多民族国家,往往以为五十五个少数民族只不过是种由服装、歌舞和饮食构成的“风情”。今年是藏历和回历的什么年份,有多 少汉人知道呢?当每一个少数民族的中学生都用“普通话”,记熟了唐宋元明清的王朝世系时,又有多少汉人知道吐番王国应该放在这段“正统”里的那一个位置 呢?化外番邦吗?

所谓民族政策,不只是单向地对少数民族做工作,给予他们更多的优惠和权益,而且还要把占人口多数的汉人也当成一个民族,让大家彼此认识互相尊重。我想,身 为一个汉人,多元文化主义教给我的或许就是更谦卑地自省,更开放地学习,把其他族群的文化也当作是自己也要继承的宝贵遗产。毕竟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是只属于 汉人的,我们团结的基础在于公民的身份,多于族裔的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