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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敏欣

今日美国身為世界唯一超级强权的地位不断衰退，许多人都亟欲知道，哪一国将是下一个超级强权，而几乎所有人的答案都是中国，据估计，中国将於 2010年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也具备所有成為大国的要件，包括广大的工业基础、强盛的政府、掌握核武的军力、辽阔的疆域、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次、庞大的人口，都最适合与美国相提并论。很多人早已将中国视為世界第二超级强权，甚至让部分西方人士将美国及中国统称為「G2」，主张两国必须一同处理世界各项最迫切的问题。

人们之所以认為中国是下个超级强权，部分原因在於该国过去30年间快速崛起，自1979年以降，中国年平均经济成长率逼近10%，走出孤绝、贫困的低谷，转变為自信且繁荣的全球贸易大国；2008年中国国民生產总值达4.4兆美元，外贸总额為2.6兆美元，已确实跃居世界经济成长重要动力。

虽然这些成就不容否认，但中国要真正成為世界下一个超级强权，可能还言之过早，中国如今确已成為大国，不仅能有效捍卫主权，更在世界经济及安全议题上具有重大影响力。可是大国并不一定是超级强权，若综览世界史，歷来只有美国真正囊括超级强权所有条件，诸如技术先进经济、高科技军力、国家完整、军事及经济优势远胜潜在竞争者、有能力提供全球公益品、意识型态具吸引力等；前苏联纵然在全盛时期，也只有一项条件符合超级强权标準，亦即在军事上足与美国匹敌，但其他国力要求则完全付之闕如。

此外，中国若要成為下一个超级强权，还得面临巨大挑战，儘管2010年经济產值预计突破5兆美元，中国人均所得仍将低於4000美元，约等於美国及日本的一成；逾半数人口仍居住於乡村地区，多数缺乏洁净饮用水、基础医疗或良好教育。以目前都市化每年1%的速度看来，中国尚需30年，才能将国内农民比例降至总人口的25%以下，未来只要农民比重仍过高，再加上无数低收入户仍在现代社会边缘挣扎，中国便不太可能真正晋升為超级强权。

若要相信中国是下一个超级强权，前提是中国快速经济成长趋势将持续不坠，可惜任何国家过去表现无法用来预测未来绩效，虽然中国自1979年起的经济成长表现令人惊嘆，没有人能保证同等成长率可维持多久。其实在未来20年内，中国经济爬升速度相当可能趋缓，多项有利的结构性因素都将逐渐消失，如「人口红利」（人口平均年龄低）、进军全球市场几无限制、高储蓄率、环境成本低廉等。中国和日本相仿，社会正加速老化，其中受政府严格实行一胎化政策影响很深，限制都会区家庭每户只生一个孩子，至2020年时，全国60岁以上人口将达17%，这项变化将大增医疗与退休成本，也将大减储蓄及投资金额，虽然实际衝击幅度犹未可知，但对经济成长造成的整体负面影响势必相当剧烈。

中国未来另一项阻碍，则是国家经济成长以出口為导向，由於人民所得仍属中级，国内需求有限，中国仰赖出口刺激经济成长，这项策略在东亚地区相当成功，也為中国在过去20年带来丰厚收入，但未来是否仍然可行，则相当令人质疑。中国目前為全球第二大出口国，并预估於2010年超越德国為全球之冠，但在美国及欧盟等主要市场却遭遇保护主义顽抗，尤其中国剧意压低人民币匯率，以保持出口竞争力，现已遭到各界指责造成全球失衡加剧，也损害贸易伙伴的经济体质。东亚诸国贸易量相对较小，而中国规模庞大，故可能严重危及贸易伙伴的经济状态，除非中国政府扬弃重商主义战略，否则未来全球抵制中国產品的情况也可能发生。由於过去五年来，净出口成长至少為中国带来2%的经济成长率，出口量未来若进入高原期，必将压低经济成长率；中国当然可藉提高内需弥补海外需求下滑，但首先中国得全面翻修经济策略，这项过程在政治上十分艰辛，现任政府目前还无法採取行动。

环境恶化则是阻碍中国未来的第三项因素，过往30年间，中国重经济而轻环保，导致许多灾难接踵而来，今日空气及水质污染每年杀害约75万人，因污染而提高的成本达国内生產总值的8%，官方估计若要减缓环境恶化情况，每年投资金额需达国内生產总值的1.5%；气候变迁亦将重创中国供水情况，并使北部旱象加剧，现今中国经济仰赖低廉能源与大量污染，未来皆无法永续。

纵然不论经济前景，中国的超级强权之路亦有各种政治因素羈绊，首先，中国领导人必须订定全球愿景与政治使命，国家若徒具政经硬实力，也不足以名列超级强权，施展权力及影响力时，必须兼备吸引全球的观念及愿景。虽然早在珍珠港事变之前，美国便已完备超级强权所有要件，但却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才真正成為超级强权，故中国未来的重要政治挑战，在於能否找到引领权力运作的政治理想及愿景。目前中国经济繁盛但意识型态破產，既不相信共產主义，亦非奉行自由民主，除了软实力不足，欠缺吸引世界的理想及愿景，也造成中国领导人漠视世界的心态，虽然宣称要承担更多国际责任，但目前為止只是口号。

中国情况和美国不同，中国在向海外施展力量时，常因国内政治整合不足而严重受限，对於过去外界预测中国共產党将覆灭，党政高层屡屡驳斥為驳大其词，但该党垄断政局的态势并不稳固，皆因经济表现令人满意，再加上不断压制异议人士，才得以延续政权。随著社会发展及自治精神高涨，共產党将愈来愈难以剥夺都会中產阶级参与政治的权利；由於一党专政，内部贪腐也不断侵蚀共產党。因為中產阶级兴起与内部腐化加速，都增加未来政权转移的可能性，这个过程不仅具有破坏性，甚至可能翻天覆地。

中国执政菁英不单是害怕可能转型民主，种族分离主义或许威胁性更大，无论如何，中国均非单一民族国家，而是由多元民族结合而成的帝国，包括西藏及新疆等地区皆有心怀分离主义的少数民族，包括长久存在的台湾问题等内部分裂危机重重，都代表中国将投资高额军事及安全资源，才能捍卫领土完整，此项结构弱点让中国较难以向海外发挥权力，也较易受竞争者的阴谋伤害，他国可利用中国各种族之间的紧张关係，让中国行事显得绑手绑脚。

地缘政治亦将大幅侷限中国的力量，相较於美国邻国力量较微弱，中国周遭有印度、日本及俄罗斯等强敌环伺，就连规模较小的韩国、印尼与越南亦不可轻忽，中国崛起触动区域地缘政治重新合纵连横，以分析北京当局的企图心及影响力，例如美国大幅拓展与印度的战略合作，让印度能与中国抗衡，日本亦為同一战略目标而与印度加强经贸联繫；就连俄罗斯目前是中国权宜下的伙伴，也不敢对中国掉以轻心，莫斯科政府拒绝出售最先进武器给中国，并限制出口至中国的能源总量；韩国虽然反美言论不断，仍仰赖美国维繫经济繁荣及国家安全；在东南亚国家中，越南与印尼一向对中国未来企图的疑心最重，在地缘政治上则小心下注，虽然尽可能避免公开激怒中国，但也大幅改善与美日的关係，美日均為中国在区域内的对手。

因為地缘政治制衡，中国无法在亚洲独霸，不可能完全掌控邻近他国，理论上若一国无法像美国成為一方之霸，便不能算是全球超级强权，在强大邻国包围之下，中国虽為大国，在全球舞台上展现权力及影响力时，亦得时时小心提防。

中国现今在全球是个颇具影响力的大国，却非主导一切的强级强权，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否认这项现况，「美国主导的世界」（Pax Americana）是种歷史下的意外，他国无法复製，世界各国不应沉迷於中国将成為超级强权的恐惧中，而该学习与中国这个大国共处。

问题是：中国是个怎麼样的大国？

讽刺的是，世界各地都理所当然地相信，中国未来将是未来超级强权，中国领导人却更加意识到国力长久以来的侷限，故北京当局运用手中的新权力时极其谨慎，避免捲入对外纷争，不愿直接驻兵海外，闪躲鉅额国际责任，安身於美国建立与主导的国际经济及安全秩序。中国当然仍旧不遗餘力地坚守国家利益（特别是主权利益），只要涉及领土完整与经济荣景，中国总会毫不犹豫地大展拳脚，不过在建立海外帝国时，中国绝不会轻易跨越拓展军力这条线。

在短期之内，中国至多只会因身為世界最大贸易国，而可列為经济超级强权（但若以此标準，德国与日本亦為经济超级强权），而在地缘政治及军事影响力上，中国仍会受到内政与外敌限制。

中国永远会在世界舞台占有一席之地，但外界若期盼北京政府扮演超级强权的角色，中国的意愿与能力可能会让眾人失望，并非中国不希望当上世界强权，而是这个局面现在或未来都不可能发生。

裴敏欣為克莱门麦肯纳学院教授，近期著有《China: Trapped Transition》（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