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共建政60周年前夕,网上广泛流传一份题为《执政党要建立基本的政治伦理》的文章,据说是由“一位老同志”的谈 话录音整理而成。这篇谈话对掌权60年的中共提出一系列严肃而深刻的批评。首发此文的《新世纪》网刊注明,此稿系李大同(原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主编)提 供,韩三洲、许医农推荐。很多人猜测谈话者是万里。我看也像。

说起万里,我以为他可算是中共高层推动经济改革的第一人。众所周知,中国的经济改革发端于农村,而农村的改革又发端 于安徽凤阳小岗村20位农民秘密签订合同搞包产到户。小岗村的故事发生在1978年12月,纯属农民自发,但此事发生在安徽,应该说和安徽的小气候是有关 系的。1978年春,以华国锋为首的中央正发布三年内实现伟大领袖毛主席当年提出的在1980年实现农业机械化的宏大计划。身为安徽省委书记的万里却不理 这个茬,自己在省里下发一个六条文件,强调的是归还自留地,鼓励农民经营正当副业,明显是另搞一套。人民公社本来是“三级(公社、生产大队、生产小队)所 有,队(生产小队)为基础”。安徽凤阳县率先搞起了“四级所有”,也就是把生产小队再分成若干小组。此举引起争议,县委书记陈庭元找到省委书记万里,万里 说:“四级核算有什么了不起。增产了,五级也行。”所谓五级,就是指家庭。实际上,这就已经为包产到户,也就是后来叫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开了绿灯。 小岗村事件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如此说来,称万里是中共高层推动经济改革第一人,应该说是合乎实情的。

上面这段故事,引自人民日报记者凌志军写的《历史不再徘徊》(人民出版社,1996)一书。在这本书里,作者还提到 万里的一句话,更令人过目难忘。1978年,时任安徽省委书记的万里深入农村微服私访,目睹农民的贫困,连小伙子都吃不饱肚皮,忍不住热泪长流,对随从人 员说:“你看看!一个种地的,自己吃不饱肚子,我们共产党干了30年,连人家这么一个要求都不能满足!”在不久后国务院召开的高层工作会议上,万里再次提 到农村的贫困,尖锐地批评道:“如果这些情况让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知道了,不推翻共产党才怪呢!”

在不久前出版的赵紫阳录音回忆录《改革历程》一书里,赵紫阳讲到:万里一向主张开放民主,支持政治体制改革。 1987年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他就不赞成。他曾对决策民主化问题做过专题讲话。在5月8日的政治局常委会上或是5月10日的政治局会议上(记不清了),?他 讲了一篇很好的意见,内容是要顺应世界民主潮流,正确对待学潮中学生提出的要求。所以他在召开的人大委员长会议上,完全支持我在政治局会议上提出的一系列 主张,确定近期要召开人大常委会议,要把这些问题列入人大常委会议程,如此等等。

我们知道,在八九民运高潮期间,万里出国访问。在海外他也发表过同情民运的讲话。然而等他回国时,戒严令已经颁布。 紧接着,万里也被逐出权力中心。那以后,万里沉默了整整20年。如今,万里已经93岁了。深感来日无多,万里觉得他必须把他对共产党的看法和盘托出,那不 是因为他对这个党的自我改造还抱什么希望。如果他对当局还抱希望,他就会采用党内运作的方式去推动了(据说几年前他曾给现在的执政者写过信,但石沉大 海)。正因为他深知中共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他深知共产党迟早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遭万世唾骂,作为这个党的元老之一,万里感到他必须讲出自己心里的 话,给历史留下证词,和这个党的罪错划清界限;纵使无力回天,起码也是对历史、对人民、同时也是对自己,作一个交代。

这就是这篇“老同志讲话”的意义所在:它向每一个中共官员、尤其是那些曾经的和现在的中共高级领导人,提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中共必将受到历史的审判,你该怎么办?我要说的是,除非你用行动证明自己,否则,你也逃不脱历史的审判。

(“一位老同志的谈话”在许多网络杂志上已经发表,本刊不再刊登,特此说明——编者)

老同志的谈话〈执政党要建立基本的政治伦理〉在网路间广泛流传,引得眾人捕风捉影、议论纷纷,连中共当局也跟着坐立不安、心神不寧。结果还是中通社沉不住气,跳出个「言力」写了篇〈偽造出来的伦理〉,声称所谓「老同志」纯属子虚乌有。可笑的是,老同志的谈话没署名,言力的文章也未透露否认此事的老领导的姓名。那麼,「某某人的谈话不是某某人说的」,这种类似「屁话」的闢谣能否证明「建立现代政党制度」,「实行军队国有化」等政治伦理统统是「偽造出来的伦理」呢?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其实,老同志的谈话究竟出自谁的手笔并不重要,问题是中共执政六十年,的确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政治伦理。可惜普罗大眾热烈欢迎党内出现持不同意见的老同志,怎麼看,都是罹患「政治幼稚病」的表现。无论高层是否发生了变化与分化,也无论这种变化与分化是否有助於中国的民主化,必须警惕,「青天意识」之於政治,既是种惰性,更是种奴性!

老同志是不可信任的!假如老同志的这番谈话的确发自肺腑,恰恰证明曾经位高权重的他是个隐藏在党内多年,「打着红旗反红旗」的阴谋家。即便和愚忠的党徒相比,他的人品也有问题──充其量跟在资本主义社会鬼混,却口口声声「完全赞同共產主义的理念」的薄瓜瓜之流是一路货色。

二十年前,到天安门广场看望绝食学生的赵紫阳说过一句名言,「我们老了,无所谓了」;二十年后,行将就木的老同志还有甚麼放不下的,连空谈都要匿名呢?儘管老同志坦承,「有些年轻人会骂我,在位的时候怎麼不说,怎麼不做,这种责骂是有道理的,我个人不能用客观环境、客观因素来推卸我应该承担的那一部份歷史责任」,但绝不能因此认定,其具有深刻的反省意识。在其位,谋其政。理论讲得呱呱叫,当权时却不曾践行过万分之一,谈笑间便想给自己暗淡的政治生涯画上条光彩照人的尾巴,怕只怕歷史不会像老百姓一般良善可欺!

有没有老同志?「从来就没有甚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实现中国的民主进步,归根究柢靠的是觉悟的老百姓,而不是无足轻重,莫须有的「老同志」的反省。

2009年08月27日

北京正式表态,抨击网上流传的所谓《老同志的讲话》是“伪造出来的伦理”。一份据说是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万字讲话在中文互联网上广泛流传。有北京观察人士说,当局高调批判“老同志”的这篇讲话,说明其的确有可取之处。

中通社周末发表署名“言力”的文章,题目是《伪造出来的伦理》。文章批判了近日在中文网上流传的一篇题目为《国庆60周年前夕一位老同志的讲话》的文章。言力文章说,“一些故知向这位老领导和他的家人提起这篇文章,得到的回答却是,根本没有这回事,文章完全是编造的。”

对于网上流传的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文章,北京一般很少正式发表评论或出面澄清、展开批判。

*文章未点作者真名 何以调查核实?*

北京资深新闻工作者李大同很早就读到了这篇文章。他对美国之音说,这篇文章根本没有提到作者是何人,并没点名,当局又如何能“向老领导和家人”展开调查?李大同说:“问题是这个老领导没人说是谁啊!你怎么让‘故知’去核实呢?网上传是万里,没人说是万里啊!这篇谈话中哪里说到是万里了?”

万里是中共元老,属邓小平重用的改革派,80年代初,赵紫阳在四川、万里在安徽当第一把手,率先鼓吹和进行改革,解决农民温饱问题。后有民谣说:“要吃粮,找紫阳,要吃米,找万里。”

这篇文章一出来,就有不少言论猜测是万里的讲话。万里已经93岁,早已退休。前几天邓小平遗孀卓琳去世,万里曾去邓家吊唁。

香港苹果日报曾援引北京评论人士的话说,这篇文章,即便不是出自万里之口,也是其他人如乔石、田纪云、或谷牧之口。

*“老同志”讲话的核心内容*

不过,这位“老同志”的谈话主要说到了执政党的问题:“我们有7千多万党员,但这个党至今还没有在社团管理部门登记过”;“我们的国家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政党制度”;“国家还是党的国家”;“党军一体没有被国家对军队的领导代替”;“党内没有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竞争性选举制度,更不用说在国家范围”。

另外,谈话还说到了宣传部门的问题和宣传手段问题:“政治宣传离事实太远,是野蛮的宣传”。谈话还提到了执政党反思问题:“执政了 60年,总应有起码的反思勇气吧。”谈话也提到不要封杀不同声音:“政治上不同声音“尤其应该好好听听,封杀不得”;“绝对不能用类似手段(指舆论封杀、肉体捕杀)来对待不同意见”;“民意处理失误,是我们(中共)最的大失误”。

中通社发表的言力的文章说,“冒用他人名义公开发表文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道德的。”

*“元老”讲话可能是“后生”所为*

北京资深新闻工作者高瑜认为,这篇文章不大可能出自中共元老之手(之口)。高瑜说,这些老人均已“老迈年高”,其分析问题能力、深度和高度已经达不到“一个老同志的谈话”这样的标准。高瑜认为,这篇“元老”文章可能是“后生”的杰作。

言力文章还说,在“老同志”这篇文章中,“多党竞选”、“军队国家化”、“废除共产党的领导”这些老偏方装进了新瓶子,看了的确让人眼花。可这些“行销策略”并没有掩盖住其真实作者对中国政治伦理认识的浅薄”。

*“老同志讲话”有废除共产党?*

不过,前中青报冰点周刊主编李大同说,“老同志”文章真假不论,就其内容来说,言力文章说,老同志文章提到“废除共产党”领导,云云,这根本就不是事实。

李大同说:“没有!他哪里有讲到废除共产党领导啊!?当然没有啦。他只是说,你要允许别人来竞争嘛!”

*“老同志”观点都是共产党早先提出的*

李大同说,“老同志”文章通篇没提废除二字;至于其他一些军队国家化、多党竞争等观点也都有出处,都是共产党以前讲过的。他说:“这些观念,恰好就是中国共产党自己的观念。多党选举,人民有选票,军队国家化。所有这些,在中国历史上都有文章,社论,领导人讲话,不断提出过。”

李大同说,这些观念,在90年代中期曾汇编成一本《历史的先声》。他说:“ 中共在半个多世纪前,在执政前,全部都是阐述的这些理论”;“今天执政党故意把这些都忘掉了”。而“老同志”没有说错,他在重申这些当年共产党不断强调的理论和主张。

*谁为讲话后果买单?*

言力的文章还说,“老同志”讲话让中国实行西方式民主可以说得轻松,但如果药方不灵怎么办,却没有交代。文章说,“如果中国出现泰国式的政治乱局,如果中国像苏联一样四分五裂,该文作者是不会负责任的,因为他连名字都不敢留下,可中国的老百姓却要为这份没有签名的医嘱承担无法想像的风险,这种责权的不对等难道就是伪作者要传达的政治伦理吗?”

北京资深新闻工作者高瑜也认为,“老同志”文章,在这方面也许考虑得不那么周全,但是当局发表这样的文章,则更是借这个机会来封住大家的口。她说:“这点肯定有问题。中国现在连言论自由、结社自由都没有,还有什么风险不风险?!它(当局)就是以此为借口来阻碍政治民主化。”

*政治敏感文章内外有别*

在海外互联网谷歌搜索引擎上,输入关键词《一位老同志的谈话》,可查到31万8千条,而输入中国百度网则一条也差不到。百度通知上说:搜索结果可能不符合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未予显示。这表明中国大陆以将此“老同志”的文章封杀。

记者: 海涛

建国六十周年了,听说正忙着阅兵准备,我已经老了,腿脚不灵了, 可能去不了天安门城楼了。以前,我不分管宣传报道这一块,但我知道,为了六十年大庆,会有很多大规模的宣传,主要为了宣传国家的成就和进步,这是六十年来 的老办法了,一直没有变过。前些天,中央党校一位年轻的教授到我这里来聊天,他很年轻,很有思想的。他总说他是改革的一代,而我这样的老头子是革命的一 代,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很活跃,给我出的难题不少,有些看法好像冒犯了我们党的一些说法和做法。可是,和他们谈得多了,我就越相信,他们还是真诚的,没有乱 来的意思。有时候,我觉得被他们的问题冒犯了,这可能说明我本人还不如这些年轻人真诚,我只是经常告诉他们,年轻人要多知道一些历史。

前些天,他又来了,说要向我请教历史,问题还不是他提的,而是他教的那个地厅级干部班的学员提的,他说他回答不出来,就把问题提给了我。那些学员干部在讨 论时提出的问题是:建国都六十年了,我们国家的哪些东西没有变?为什么没有变?会不会变?他的意思我明白,六十年大庆的宣传报道天天向老百姓说发生了什么 样什么样的变化,能不能换个角度来想一下,一个国家让一个政党领导六十年了,也不算短的时间了,这六十年到底应该怎么来概括、怎么来总结,我们党有责任向 老百姓说清楚讲明白。一时说不清楚讲不明白,有疑问,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要讲出来,公开讲出来,不要藏着不讲或私下里讲。建国都六十年了,还不能公开地 讨论一些问题,这六十年该当何论呢?我们是过来人,有责任说清楚讲明白,尤其是一些基本事实,一些基本道理,不能令已昏昏,也不能让人昏昏。

我告诉年轻教授,建国六十年了,我们这个国家没有变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最基本的事实是,这个国家还是由中国共产党领导,这个事实谁都明白,但这个事实的 背后是什么呢?比如说,我们党有7000多万党员,是一个最大的党,而这个党至今还没有在社团管理部门登记过,这个事实背后又是什么呢?就是我们国家还没 有一部“政党法”,六十年了,还是空白,没有变,我们国家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政党制度。“国家还是党的国家”,而不是“党是国家的党”。六十年了,“党和 国家领导人”这个概念没有变。在财政上,党库与国库之间的那堵墙还没有建立起来。再看看,数百万军队还叫解放军,没有变,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武装力 量。军队的最高领导人还是党的最高领导人。党军一体没有被国家对军队的领导来代替。六十年了,这一点也没有变。即便在党内,六十年了,也没有建立起真正意 义上的竞争性选举制度,更不用说在国家范围内了。经常说到的协商,实际上还是战争时期的秘密运作传统。这都是一些基本的事实,它们能引伸出什么基本道理, 应该好好讨论。这些讨论离不开这些基本事实的,年轻人真应该多多了解历史。我记得建国初期,几个民主党派人士给中央写信,建议把中南海还给老百姓,这个皇 家园林最好作为公益文化的纪念物保存下来。80年代初,书记处又接到过类似的建议,还加了一条:党中央机关应该挂牌办公,办公厅、中组部、中宣部、统战部 等,都是执政党的机关,不是非法的地下机关,这个建议转了好几个书记的手里,最后没有上会讨论。这两件事,也是六十年来没有变化的。

后来,教授告诉我,他自认为对一些问题特别有研究,但还是没有想到怎么样来理解这么一些基本事实。我通过很多渠道知道这十多年来的新思潮、新提法,不管什 么样的理论什么样的流派,对国家六十年变化了的东西、没有变化的东西,先要搞明白基本事实。有些东西应不应该变、可不可以变、能不能变,要区分起来,比较 困难。要讨论问题,那就从搞清楚基本事实入手。我对年轻的教授说,你提那么个问题,我别无选择,只有说事实,基本的事实。基本事实搞明白了,有头脑的人就 会思考了,这种“没有变化”是一种政治优势吗?还是一种政治惯性?还是一种政治停滞?都要好好研究,要具体分析,不要下空洞的结论。

前些年,一位老同志病重,我去看他,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向我说他对国家、对党的现状的种种担忧,说很想对中央领导同志直接谈。他说他没有这个机会了,我说, 我保证转达到。后来,一位常委同志来看我,我就传了话,我特别忘不了的是,这位老同志专门提到,革命了一辈子,到头来怎么向老百姓、向历史作个交代,还有 那么多疑点没有搞清楚,怎么交代才好呢?建国六十年了,我想,这是好机会,应该好好总结,好好讨论的。我是个老头子了,为国家为党也工作了一辈子,那种感 情是怎么也割舍不了的,可我一直就不同意“辉煌五十年”、“辉煌六十年”的提法。这不符合事实的。大跃进困难时期那三、四年,“文革”动乱那十年,总不能 说是辉煌的吧,宣传用的词,也要讲究精准,要符合基本事实。你不把那几年扣除,老百姓在心里会扣掉的,历史学家也会扣除的。普通党员也会那么做的。在90 年代的那几年,我说过不止一次,政治宣传离事实太远,那叫什么?那就是不文明的,是野蛮的宣传。那几年治理码头车站上的野蛮装卸,这野蛮宣传也要治一治。 我的话没有人听。这六十年来,为什么这一点没有变,不但年轻人要想一想,我们这些过来人更要想一想,这叫反思。六十年了,应该好好庆祝了,也应该好好反 思。要举国反思,要举党反思。一个执政党,一个大国的唯一的执政党,执政了六十年的执政党,总应该有起码的反思勇气吧。这实际上是一种责任,是政党的责 任。这反思,肯定会引出许多不同的看法来,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要是搞得气氛紧张,搞一些封杀动作,这显得我们共产党人太没有气度了。在我看来,老百姓的 看法,民主党派人士的看法,专家学者的看法,政治上不得志的人的看法,这四类人的看法,尤其应该好好听听,封杀不得,六十年了,我还在这里说一些一千多年 前古人说过的那些道理,想起来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有一位八十年代初主持书记处工作的老同志,晚年在深圳住过几年,有一次我去看他,谈到他那曲折的人生经历,他说,对这个国家、对这个党,他有一大欣慰,两 大遗憾。欣慰的是,他亲手推动的华南地区的改革开放成为国家发展的先行者。一个遗憾的是,没有能为党的历史上一个重大冤案平反,另一个遗憾的是没有推动党 对不同意见的容忍政策。他的话不多,说完了,我们俩只是相对无语。建国都六十年了,新中国成立初期,有些政策有些政治上的理由,那也不至于六十年来都是如 此呀。那些理由现在还存在吗?还站得住脚吗?如果那些理由还站得住脚的话,那么,六十年的政权建设、思想建设、文化建设,还能用“辉煌”两个字来概括吗? 容忍不同看法的机制还没有建立起来,这只能说明,斯大林主义的那一套还在作怪:革命建设越成功,敌人的反抗就越严重。否则,何至于六十年在这一方面还没有 变化呢?那位老同志前几年已经故去了,他的夙愿还依然是个夙愿。这怎么向老百姓交代、向历史交代?从国共第一次合作分裂开始,到1949年我们赶走国民 党,国民党压制了我们22年,封杀我们的报刊,捕杀我们的党员,在学校里压制不同的意见。历史证明,他们失败了。我们绝对不能用类似的手段来对待不同意 见,对待其他人士。六十年对二十二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时间概念?

我曾经是这个党的高级领导干部,现在享受着很高的政治待遇。我问年轻教授、由我来说出这些话,是不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呢?他老实告诉我说,他真的不知道是 不是不可思议。我想要说的是,正因为是高级干部,就更应该从历史责任的高度来考虑问题,否则,高级干部就等于高级官员,这万万要不得。历史责任就是一个政 治伦理的问题,对一个政党要负责,就要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
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对许多问题想了很久。记得七十年代末的时候,乔木同志有一次党内讲话时提到了政治伦理这个词,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有一次开会休息 的时候,我专门向他请教,他说他经历了党内太多的风风雨雨,政治伦理问题真是一言难尽。可惜他后来再也没有谈过这个问题。是啊,到了建国三十年,党内才有 这么一位大秀才提了这么一句。之后,又不提了。又是三十年了,还是没有人再提。我是做具体工作的,没有那么高的理论水平,可脑袋里一个疑问转了三十年了: 我们共产党人就那么不堪谈政治伦理吗?我要说的是,人家封杀我们22年,我们就有必要花六十年时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这样的道理不就是政治伦理问 题吗?我们不公开谈,能阻止老百姓去想这样的问题吗?这么多问题,在那次深圳谈话以后,一直在我的脑袋里撞来撞去,赶也赶不走。说老实话,我还没有想明 白,这恐怕不能用“只缘身在此山中”来解释。这正是需要大家一起来好好研究的。

去年,在电视上看到我们的领导人在国庆那一天到天安门广场,向人民英雄纪念碑行礼献花。后人向过去为主义、为理想的献身者表达敬意,不正是一种基本的政治 伦理吗?没有他们的牺牲,就没有共产党掌权,这是基本的事实。可是,有谁站出来向老百姓解释一下,为什么过去五十多年就没有这样做?没有,连个简单的交代 都没有。看来,要一下子找回政治伦理也难。你属下几千万党员,你治下十几亿国民,五十多年了,连个庄重的致敬仪式都没有,是不是应该有个庄重的道歉呢。谁 没有做应该做的事情,谁做错了事情,谁就要站出来担责任的。这是起码的伦理。我们党有不少人总是习惯夸耀说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同时,却对过去为什么 不做正确的事情连个起码的交代都没有。人们常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金不换要有前提,就是要有反思,要有承担责任。我们这么一个泱泱大国,这么一个堂堂大 党,总这样含混过去,成了什么样子!用人用错了,举荐的人不负责任,考察评价系统也不负责任,协商机制不负责任,纪律检查委员会也只管查处,不管用人过程 中的失察责任,把人关起来了或者枪毙了,就算了结了,还要说查处此人是伟大的成就。这样,这个国家不就成了没人负责任的国家了吗?我们的党不就成了没有人 负责任的党了吗?这么下去,这政治伦理又从何谈起呢?

仔细想想,我们党的那些重大失误都属于撞到了南墙上才回头的,这堵墙是自然规律、国家发展的客观规律,你违反了规律,就头破血流了。为什么会这样?六十年 了,我们国家没有成长起应该有的社会性力量来与我们共产党竞争,来提醒、来监督我们党,那些不同意见统统因为不能反映我们党的正确就听也不听。那么全权施 政,那就全权独担责任吧,又不是。六十年里有多少时间,国家发展受到阻碍,国民的发展机会失去了,宪法权利也得不到实现。这种现象是很不伦理的。那位让我 传话的老同志对我说过:你我都垂垂老矣,怕的是盖棺难定论呀!我已经走到了晚年的晚年了,这样的自责总摆脱不了。

人一旦有了伦理责任,肯定活得不轻松。一个国家,一个政党大概也是如此。我这么一个老人总想和年轻人在一起,就是要竖起耳朵,听听这些后来人怎么说我。这 位年轻教授对我说,六十年了,我们国家还没有出现完整意义上的选民,我们党也没有出现权利完整的党员,我们还没有建立起来容许其他人发挥政治作用的制度, 这些是不是您个人最大的不安?我和教授的忘年之交,是因为他通过我的孩子转给他写的一篇短文,他说他不为了发表,只是希望能在党内流传,引起讨论,文章说 的是“党章”上的那么多权利为什么落不到实处,为什么落不到实处却又不加修改。我就找他来谈了很多次。还是要从基本事实说起。从建党的时候起,我们党就说 自己代表了农工,四九年以后,又说代表了几万万中国人民,到建国六十年的现在,还是这么来讲。大家同时还看到,六十年了,并没有严肃严谨的政治程序来赋予 那种代表权,选举的、非选举的,都没有。

老家的一些省市长经常来看我,我总是对他们讲,你们的职位是需要选举才能得到的,要凭自己的本事来当选,不要老是寄希望于人大代表团中党组织的幕后作用。 靠这种作用选上的,脸要红的,对有选举权的党员进行党纪约束来统一贯彻党的决定,这就是“议会中的党员活动”,应该是合法的,可是,在很多情况下,这就变 成了压制不同意见的优势,哪里有像共产党这样大的党团呢?这不是平等竞争的机制,六十年来都是如此,没有变,很难说这样的程序是严肃的、严谨的。依照现在 的选举法,这没有违法之处,但却是违背政治伦理的,等于一家政党掌控了选举机器,民意要真正表达,就是一件难事了。这是谁都看得见的。

党校这位教授告诉我,六十年来,共产党应对各种危机,比如政治动荡、内部纷争、舆论压力、人事不正常变动,已经有了许多很定型的危机处置办法了,人才也聚 积了不少,有这么大的优势,为什么还没有打算搞平等的党际竞争呢?我说,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总觉得竞争选举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现在还有人说,在中国 搞真正意义上的民主选举,条件不成熟,这好像是说,中国农民多,素质不高,中国没有民主传统,这都是劣势。可是,当这些劣势转变为优势了,共产党组织的优 势可能就没有了,到那时候,就又有理由不开放民主选举了。这政治伦理上的死结,什么时候能彻底解开?六十年已经过去了,还要再等几十年?

建国六十年了,应该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上去。这个国家国民的意愿到底是什么?应该通过什么样的办法来表达真正的民意?这个问题,苏联没有搞明白,六十九 年就亡国亡党了,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民粹主义者,凭我几十年的政治阅历,我敢说,表达民意是一个国家政治制度的“基础设施”,也是衡量一个国家进步、文明程 度的主要标准。我总能收到许多老百姓写来的信,我就让秘书挑一些让我看看,多年来都是这么做的。去年,接到山东一位农民的信,他问我:你们北京的领导到底 知道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我就想起六十年代困难时期,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我们大兴调查研究之风,我下到农村,走了两个月,汇总起来报告给毛主席 党中央一大堆问题,其中就有这个问题。四十年过去了,这个问题还是让老百姓又问出来了。老百姓从我们的广播电视、报纸上找不到答案,就又问到我们头上来 了。当然,民意本身是很复杂的,有各种各样的人,就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看法,这很正常。关键是,我们党是不是正视了民意,又在用什么样的制度来保证民意能获 得充分的、真实的表达。现在电视上报道了老百姓想致富想发展、想生活得好一些。这是一个进步,因为以前不让公开这么讲。这不让讲的责任,由谁来负?现在老 百姓老想发财致富吗?他们想参与更多的社会政治事务,想要有更多的权利,更多的发展机会。这些为什么不让公开讲?这不让讲的责任,又由谁来负?六十年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说,在民意处理上的失误,是我们共产党最大的失误,这是要写进史书的。90年初那几年,有不少签名信、万言书、公开信,我说过多少次,不要 大惊小怪,不要乱查封杀,人家有话说,就让他说出来,有什么忍受不了的。我的话就是没有人听。一位管思想宣传的领导跑到我那里说,我不敢不管呀,中央说守 土有责,我是管这个的,不管就是失责,你看看,这就是他的责任观念,就是不对民意负责。

让我特别痛心的是,有许多人还把对民意的引导庸俗化、功利化。歪曲民意,挟持民意为“人质”,来抵制对改革的正当要求,抵制对一些错误决策的修正。这造成 很严重的后果,更是违反政治伦理的。九十年代末的时候,一些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同志给中央写信,要求禁止一些学者发表关于抗美援朝战争的最新研究成果,他 们认为,这些研究修正了过去的一些定论,让他们感情上受不了。这是民意吧,可这是什么样的民意呢?这些老同志到底了解那场战争多少?那些专家则不过是到前 苏联那里查了刚刚公开的档案,做了学术上的研究。这有什么错?有一个学者写信给我喊屈叫冤,我给有关领导转了他的信,最后还是石沉大海了。那些老同志脑袋 里的定论到底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外面灌输给他们的。要用事实来纠正他们的一些老观念,就说不行,就说要照顾老同志们的感情,就说“党史无小事”,这是什 么政治逻辑?

六十年了,许多应该变而且可以变的东西,在这样的逻辑下,就变成了不能变、不可变的东西,要树立起基本的政治伦理,还有许多障碍要克服。第一条,六十年 了,我们党把国家的治乱要系于一身,过去那么多年的折腾,没有不起因于我们党自身的折腾的。这让我痛心,我们党的折腾殃及了国家,殃及了老百姓。这么多年 了,我们告诉老百姓说,这个国家没有共产党的话,就会大乱的,老百姓真是怕折腾怕到极点了,他们对稳定的盼望,就成了我们党再单独执政下去的“民意”,这 一循环什么时候能够打破呢?

第二条,涉及到怎么样让老百姓认清历史、认清现实,就是要认清一些基本事实。六十年来,我们说得最多的一段话是“几千万革命先烈换来了红色江山”。这是关 于共产党执政合法性的最大理由之一。为了新中国,死了数千万人,这是基本事实。还有一个事实是,他们是为什么牺牲的?他们前仆后继,为的是当时我们中国共 产党设立的目标和理想,现在,有多少老百姓知道那时共产党设立了什么具体目标?我知道,90年时,出过一本书,书名叫《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承 诺》,很快被查封了。我让秘书找了一本我看看,用了一个周末的两天,我全部看完了,我还找了一些专门研究那段历史的专家来问了情况,他们告诉我,这本书里 收集的,全部是我们党在三四十年代公开发表的社论、评论、声明,没有一份是伪造的。当时,我们党向全中国人民做了承诺,要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独立的国 家。那时,国民党不搞民主,不给自由,也没有能力让国家真正独立,才有共产党肩负那些承诺来取而代之。这些承诺的确吸引了无数志士仁人。那些牺牲的人就属 于这部分人。其实,那些承诺在毛主席三四十年代的许多著作中都有。可是,到了五六十年代都被那个毛泽东著作编辑委员会修改掉了。我看到过一份文献研究室送 来的原稿与修改稿,当时让我心里震动很大。现在,我能公开说出二十多年前我脑袋里就产生的疑问,这么个修改法,那几千万人不是白白牺牲了吗?那是白纸黑 字,确实推翻了当年我们党的承诺。说轻了,这是不尊重历史,本质上,这就是违反政治伦理,这就等于是把我们党执政掌权的基础建在沙滩上,这能牢固吗?历史 总会把真相还给老百姓的,六十年不行,七十年,七十年不行,八十年,老百姓总要知道的。91年的时候,有专家给中央写出苏联解体原因的分析报告,说是戈尔 巴乔夫的公开性毁掉了苏共、毁掉了苏联。我在这个结论下是划了大大问号的。照我看,不是公开性搞错了,而是搞迟了。在许多事情上,我们有一些人总是把经验 当教训,把教训当经验,这不改是绝对不行的。

建国六十年了,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向老百姓说清楚,80年起草《决议》时,许多同志提出了许多疑问,后来都被一句“粗线条”打发过去了,这个原则在今天还在 起作用,被一些人用来做为掩盖真相、推卸历史责任的挡箭牌,让我们党的改革更加艰难。去年,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时候,一些当事人就那个历史转折的真相做 了一点披露,但还是被设置了许多规矩,以致“活人讳”、“圣人讳”成了一种习惯,难改。那一年我到广东视察,就有一些当事人向我聊起1976年月10月6日的一些事情,印证了我以前的一些道听途说,这一事件的内幕,我们的老百姓在去年的一份南方报纸上看到。在处理“四人帮”过程中,党的秘密情报机关起到了 特殊作用,难以说明、又不可缺少的作用,老帅要利用自己的亲属与情报机关作沟通打招呼。这一事实被隐瞒了整整三十二年。谁承担这种隐瞒的责任?一个执政党 的领导人运用亲属、情报机关、军队的力量来解决党内纠纷,这种“下不为例”的事情,真的下不为例了吗?周总理在建国之初就告诫过李克农同志,情报机关不要 卷入党内斗争,他的告诫防止了我们党内的那些不规范行为了吗?六十年了,执政党即使不方便向老百姓说清楚,至少也应该先向几千万党内同志讲清楚,在赞扬那 些为国家进入新局面作出了特殊贡献的人的同时,也应该明确地否定他们所使用的手段,这才符合基本的政治伦理。现在,还没有听到这种否定。一个执政党执政了 六十年还不注意这一点,要执政能力有什么用?没有政治伦理为基础的执政能力,会变成什么样的能力,我想,大家会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

我们党执政六十年了,开始说到了决策科学化,开始说到了权力制衡,但做得到底怎么样?看来不说到政治伦理不行,光说到还不行,还要有办法、有制度来落实这 种伦理。毛主席在没有建国的时候,就提出了“为人民服务“,这是最高的政治伦理目标,可是怎么为人民服务,他老人家没有回答好这个问题。这“服务”不知要 比“执政为民”要谦卑、要诚恳多少倍,但做得怎么样呢?我的结论是,光有“为人民服务”、“执政为民”的宗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一宗旨也还是要有政治 伦理作基础的。有一个姓康的年轻学者前几年提出第三种合法性来源,说是一个政党只要发誓为老百姓服务,就有了执政的合法性,我看,这种看法是不成熟的,对 基本事实都没有搞清楚。

六十年了,只要关心国家发展前途的人,都会想到怎么样推进政治民主的问题,我们的老百姓、社会团体对国家政治生活既表达不了独立的看法,又参与不了实际政 治过程,又监督不了执政党,人微言轻,这种“三不”状态总不能这样延续下去吧,不能总是一成不变地讲话如仪、视察如仪、批示如仪吧。要多想想执政党对国 家、对老百姓、对历史应该承担的历史责任。

我这么老了,说了这么多。有些年轻人会骂我,在位的时候怎么不说,怎么不做,这种责骂是有道理的,我个人不能用客观环境、客观因素来推卸我应该承担的那一 部分历史责任。说了那么多政治伦理,我本人就要好好养成那种政治伦理。80年起草《决议》的时候,小平同志说,他最有资格来评价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政治品 质。可他却认为,这种评价应该让后人去做。这么一来,难题就留下了。如果后人既没有小平同志那种资格,又不讲基本的政治伦理,这事情又要赖给后后人了。总 要有人出来讲话的,我算是其中的一个吧。

(此稿由四次谈话整理而成,经谈话人审定。标题为整理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