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是文革受难者遇罗克蒙难40周年纪念,业余文革研究者西峰秀色先生曾 于早些时候发起纪念活动,不幸受到某机关无理阻挠,先是预订的活动地点被“电路维修”,随后三名国保携西峰先生高堂老母登门造访,软硬兼施,西峰秀色为免 老母担惊受怕,被迫取消此次纪念活动。

但我们以为,遇罗克烈士是1979年11月21日经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宣判无罪的文革受难者,并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被官方媒体广为宣 传,定性为反对四人帮的英雄,号召全国青年学习纪念。现在,民间人士自发纪念遇罗克烈士蒙难,与执政党在1981年6月举行的中央全会上做出的彻底否定文 化大革命的决议精神完全一致。有关部门对这一活动的阻挠,于法无据,于理无稽,于情不通,在法律上、政治上和情理上都十分荒谬,我们对这种行为表示反对, 对西峰秀色为此正当合理的活动而受到不公正对待表示同情。

因此,我们将不理会有关部门这种见不得人的的小动作,继续举行这次纪念活动,鉴于西峰秀色先生已不便 再出面组织,本人宣布接替他担任这次活动的组织工作,请推友们勇敢参加。如果本人也被有关部门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希望有第三个、第四人站出来担当这个使 命。
我也希望同一个时间其他人在不同地点以公开的方式发起相同性质的活动。当您发起同类活动时,欢迎复制本文,让这个活动接力下去。同时, 我们不怕相关部门的同志上门阻挠,如果他们的人手足够多,如果他们没有其他正事可做。

费用AA制。
地点:地铁 5号线东四站B口
时间:三月五日 18:00
第一发起人:西峰秀色
接力发起人:小格格
手机 号:13801085727
报名请点击这里

附:遇罗克生平

遇罗克(1942年— 1970年3月5日),男,北京人。生前是北京人民机器厂学徒工。由于写下《出身论》等文章,于1970年3月5日和另一批“死刑犯”被中国当局处决。

遇罗克家庭出身为资本家,父亲为工程师。生前是北京人民机器厂学徒工。

遇罗克于1966年2月13日,在《文汇报》上发表文章:“和机械唯 物论进行斗争的时候到了”,反对姚文元批判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化大革命爆发后,遇罗克于1966年下半年写下了著名的《出身论》一文,激烈批判中 国共产党当权以来一直是控制社会的主导思想的血统主义,亦即血统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提倡民主和人权。该文被广为传播,影响很 大。

1967年4月14日,“中央文革小组”成员戚本禹公然宣布《出身论》是大毒草。1967年夏,《中学文革报》的大部分成员到东北去 看武斗热闹,遇罗克在长春车站发武器时获得了手榴弹,不忍心丢掉带回北京,后被发现。1968年1月5日,遇罗克被捕,被扣上“大造反革命舆论”、“思想 反动透顶”、“阴谋进行暗杀活动”、“组织反革命小集团”等罪名。1970年3月5日,在一打三反运动高潮中,遇罗克在北京工人体育场被宣判死刑,并立即 执行,年仅27岁。

1979年11月21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告遇罗克无罪。

心、就是给予

伴随着一滴眼泪,一支歌曲。

——泰戈尔《园丁集》

 

(上)

 

坦克进场的时候,大学生们正围坐在广场中央——广场民主大学的开学典礼已经开始。

十一时许,首都的夜空依然明亮,远处不时响起枪声。人们席地而坐,平静,安静。广场民主大学首任校长严家其先生在演讲,民主的历史,民主的现状,民主与法制,民主在中国……晚风吹送,严先生娓娓而谈。民主就是多数原则,并尊重少数人的权利。民主是人民制约政府,而不是政府主宰人民。民主要依靠法治,反对人治。民主是中国人民努力奋斗了整整70年,不懈追求的好东西。

嗡嗡之声突然降临,像来自天际,有人站起来,抬头张望。你坐着,感到大地开始颤栗,紧接着,听到了你永远忘不了的声音,那是坦克的轰鸣声和高速奔驰的履带轧轧声。 Read the rest of this ent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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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大學文革講稿

胡發雲

各位,晚上好。一會兒誰能够調一調機器,要不然大夥一個晚上耳朵就要受罪了(麥克雜音很大)。非常感謝學生社團聯合會的學弟和學妹們,讓我來講一講這個話題。

武大的五月很漂亮,武大五月的晚上更漂亮。我在武大上學的時候,這個時候是學生們談戀愛的時光(笑聲),但是今天我們要在這兒講一個比較沉重的話題——文革。 Read the rest of this entry »

博主转贴按:再活五百年,康乾盛世,辫子戏盛行,迷恋青天式人治,自以为是的幻境,在外人眼中,却不过是那般可笑的荜路蓝缕模样。主流学家还在那瞪着金鱼眼、鼓着腮帮子胡吹着,因为,喜欢愚民的主子喜欢着呢……“喏!”五毛党得赏了一块肉骨头。这才是盛产王作鬼、余含泪的根源土壤。

  公元1793年,也就是乾隆五十八年夏天,英国派出的第一个访华使团到达中国
     英国人对这个神秘的国度充满好奇。他们相信,中国就像马可波罗游记中所写的那样,黄金遍地,人人都身穿绫罗绸缎。
     然而,一登上中国的土地,他们马上发现了触目惊心的贫困。清王朝雇佣了许多老百姓来到英使团的船上,为英国人端茶倒水,扫地做饭。英国人注意到这些人“都如此消瘦”。“在普通中国人中间,人们很难找到类似英国公民的啤酒大肚或英国农夫喜气洋洋的脸。”这些普通中国人“每次接到我们的残羹剩饭,都要千恩万谢。对我们用过的茶叶,他们总是贪婪地争抢,然后煮水泡着喝。”
     使团成员约翰·巴罗在《我看乾隆盛世》中说:“不管是在舟山还是在溯白河而上去京城的三天里,没有看到任何人民丰衣足食、农村富饶繁荣的证明。…… 除了村庄周围,难得有树,且形状丑陋。房屋通常都是泥墙平房,茅草盖顶。偶尔有一幢独立的小楼,但是决无一幢像绅士的府第,或者称得上舒适的农舍。……不管是房屋还是河道,都不能跟雷德里夫和瓦平(英国泰晤士河边的两个城镇)相提并论。事实上,触目所及无非是贫困落后的景象。”
   
     二
   
     乾隆皇帝被描绘成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有的评论者甚至还去掉“之一”二字。
     据说,乾隆统治下的中国,纵向比,是中国几千年历史中人口最多、国力最盛的时期。阎崇年们说:乾隆统治下的中国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最富庶的国家。称之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盛世。何以我们五千年文化结出的总结性的盛世在英国人眼中居然如此黯淡?
     原因是,乾隆时代的普通英国人生活水平差距实在太大了。
     十四世纪,欧洲人并不中国人富裕多少。他们的食物中肉食比重并不算高,一大块面包加一碗浓汤就已经让辛苦了一天的英国农夫心满意足。但是随着经济的质变,欧洲人与中国人生活水平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大。
     十八世纪工业革命前期,英国汉普郡农场的一个普通雇工,一日三餐的食谱如下:早餐是牛奶、面包和前一天剩下的咸猪肉;午饭是面包、奶酪、少量的啤酒、腌猪肉、马铃薯、白菜或萝卜;晚饭是面包和奶酪。星期天,可以吃上鲜猪肉。工业革命后,英国人的生活更是蒸蒸日上。1808年英国普通农民家庭的消费清单上还要加上2.3加仑脱脂牛奶,1磅奶酪,17品脱淡啤酒,黄油和糖各半磅,还有1英两茶。
     乾隆年间的中国人吃的是什么呢?
     几千年来,中国农民主要食物是粗粮和青菜,肉蛋奶都少得可怜,通常情况下,在春荒之际,都要采摘野菜才能度日。乾隆时代,民众吃糠咽菜的记载笔笔皆是。据《十八世纪的中国与世界·农业卷》介绍,普通英国农户一年消费后,可剩余11镑,约合33-44两白银。而一个中等中国农户一年全部收入不过32 两,而年支出为35两,也就是说,辛苦一年,还要负债3两,才能过活,根本没有生产剩余。所以一旦遇到饥荒,普通人家会立刻破产,卖儿卖女十分普遍。
   
     三
   
     乾隆盛世的贫困,不仅仅体现在物质上,更主要的是体现在精神上。
     到达浙江沿海后,因为不熟悉中国航线,英国人请求当地总兵帮他们找一个领航员。总兵痛快地应答了。
     英国人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总兵的办法是派出士兵,把所有从海路去过天津的百姓都找来。使团成员巴罗说:“他们派出的兵丁很快就带回了一群人。他们是我平生所见神情最悲惨的家伙了,一个个双膝跪地,接受询问。……他们徒劳地哀告道,离家远行会坏了他们的生意,给妻子儿女和家庭带来痛苦,总兵不为所动,命令他们一小时后准备妥当。”
     中国人司空见惯的一幕让英国人不寒而栗,在欧洲这是不可想象的。英国人说:“总兵的专断反映了该朝廷的法制或给予百姓的保护都不怎么美妙。迫使一个诚实而勤劳的公民,事业有成的商人抛家离子,从事于己有害无益的劳役,是不公正和暴虐的行为。”
     这仅仅是英国人一连串吃惊的一个开始,比这更让他们震惊的事还在后面。
     在船只行使于内河时,英国人注意到,官员们强迫大批百姓来拉纤,拉一天“约有六便士的工资”,但是不给回家的路费。这显然是不合算的,许多百姓并不想要这份工资,拉到一半往往连夜逃跑。“为了找到替手,官员们派手下的兵丁去附近的村庄,出其不意地把一些村民从床上拉出来加入民夫队。兵丁鞭打试图逃跑,或以年老体弱为由要求免役的民夫的事,几乎没有一夜不发生。看到他们当中一些人的悲惨状况,真令人痛苦。他们明显地缺衣少食,瘦弱不堪。……他们总是被兵丁或什么小官吏的随从监督着,其手中的长鞭会毫不犹豫地抽向他们的身子,仿佛他们就是一队马匹似的。”
     乾隆盛世的秩序原来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四
   
     而同时代的欧洲,人权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一个人不管地位多高,都不能任意将另一个人置于脚下。
     1747年,也就是乾隆十二年,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建了一座夏宫,叫无忧宫。没想到这个无忧宫却给他带来了麻烦。原来他的这个王宫选在了一个平民百姓的风磨边上。在修建期间,磨坊主向法院起诉国王,说新建的王宫挡了风,不利于风磨转动。最后国王不得不屈膝让步,同意对磨坊主陪偿。
     这个故事有助于我们理解英国人何以对乾隆年间中国人的人权状况如此吃惊。
   
     五
   
     乾隆盛世的出现,有赖于乾隆皇帝最大限度地调动了传统人治明君的所有技术资源,挖掘了中国传统体制的全部潜力。如果乾隆生活在汉朝或者唐朝,他也许无愧于伟大二字。因为那个时候,野蛮和贫困横行于整个地球。
     然而,乾隆时代的世界,与汉唐已经截然不同。在乾隆出生以前,世界就已经进入了全球化过程。
     1522年,麦哲伦船队完成了环球航行,标志着地理大发现的完成。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相继来到中国南面的海域,频频叩打中国的大门。全球化过程从此开始。任何国家想永远闭关自守,已经不可能。
     而乾隆所处的十八世纪,更是人类历史伟大的转折点。正是从这个世纪起,历史开始跑步前进,速度达到了令人头晕目眩的程度。“乾隆在位六十年,正好是英国经历了产业革命的全过程。”“在此之前,……地球的底层蕴含着庞大的资源和能量,人们一直在探求而少收获。十八世纪,一下子得到了打开宝库的钥匙,新的生产力像蛰伏地下的泉水,突然地喷涌进射出来。工农业产量几百倍、成千倍的增加,物质财富滚滚而来.源源不绝。”
     而这个世纪政治文明的进步并不慢于物质文明。乾隆十三年(1748年),孟德斯鸠发表了名著《论法的精神》。1776年,也就是乾隆四十一年,美国宣布独立。1789年,也就是乾隆五十四年,法国爆发资产阶级大革命,发表《人权宣言》,提出了“主权在民原则”。1795年,乾隆皇帝退位后的第二年,华盛顿宣布拒绝担任第三任总统。
     十八世纪,世界文明大潮的主流是通过立宪制和代议制“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化,把他们关到法律的笼子里”。西欧社会的政治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普通人的公民权利保障大为提高。人的主动性、积极性和创造性得到了空前的解放。
   
     六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乾隆皇帝却在做着相反的事情。虽然乾隆的爷爷康熙皇帝已经知道地球是圆的,知道世界上有五大洲,知道有人环绕过地球。虽然乾隆年间西方传教士已经向他介绍了日心说,虽然英国使团给他带来了天体运行仪、地球仪、赫歇耳望远镜、帕克透镜、巨型战舰“君王”号舰艇模型,甚至还有热气球和复滑车表演,他却对世界大势的变化没有丝毫敏感。他视民间社会的活力和自发精神为大清江山永固的最大敌人,积六十余年努力,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缜密、最完善、最牢固的专制统治,把民众关进了更严密的专制统治的笼子里。
     大清社会各个层面都处于他的强力控制之下:
     他通过胡萝卜加大棒的手段,杜绝了皇族、外戚干政的可能,使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安享俸禄,不敢乱说乱动一下。他以高明的权术和超常的政治恐怖把大臣们牢牢控制在自己的股掌之间,以确保君主的意志在任何时候,任何领域都畅通无阻。
     对敢于反抗的“刁民”,他的态度是一味镇压。在他眼中,皇帝、官员和百姓,是父亲、儿子和孙子的关系。不管父亲如何虐待儿子,儿子也不许有丝毫反抗。因此,老百姓无论被贪官污吏如何压榨剥削,走投无路,也只能听天由命,不得“越级上访”。对于群众聚众抗议,维护自己的权利,他总是视如大敌,一再强调要“ 严加处置”,甚至“不分首从,即行正法”。
     对于知识分子,他更如临大敌。他以超级恐怖为手段,扫除一切可能危及统治的思想萌芽。乾隆年间仅大的文字狱就出现了一百三十件。三十余年的文字狱运动,如同把整个社会放入一个高压锅里进行灭菌处理,完成了从外到里的全面清洁,消灭了一切异端思想萌芽的完美局面,打造了一个他自认为万代无虞的铁打江山。
   
     七
   
     因此,乾隆盛世是逆人类文明主流的产物。
     乾隆盛世的功绩是创造了空前的政治稳定,养活了数量空前的人口,奠定了今天的版图。
     然而乾隆时代给中华民族精神上造成的永久性创伤,远大于这一时一世的成就。
     中国历代统治者都认为,只要让全体中国人都“做稳了奴隶”,就是最大的德政,不管采取什么手段。横向对比十八世纪世界文明的发展,乾隆时代是一个只有生存权没有发展权的盛世。纵向对比中国历史,乾隆时代也是中国历史上民众权利被剥夺得最干净,意志被压制得最靡弱的时代。乾隆盛世是一个饥饿的盛世,恐怖的盛世,僵化的盛世,是基于少数统治者利益最大化而设计出来的盛世。乾隆时代的中国人,是“做稳了的奴隶”,只许有胃肠,不许有头脑。只有这样,大清江山才能亿万斯年。
     乾隆的盛世监狱精心塑造出来的国民,固然是驯服、听话、忍耐力极强,却无法挺起腰板,擦亮眼睛,迎接扑面而来的世界大潮。
     英国人一到中国,马上发现中国人远不是传说中的那样,是“全世界最聪明最礼貌的一个民族”。他们发现中国人普遍缺乏自尊心、自私、冷漠、对公众事物漠不关心。
     英国人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接触过中国人,那些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在菲律宾群岛、巴达维亚、槟榔屿,“和其他我们东印度公司属地”,中国移民的“诚实跟他们的温顺和勤奋一样出色。……在那些地方,他们的发明创造和聪敏似乎也跟学习模仿的精确一样出色”。然而,生活在自己国家中的中国人,却远没有海外中国人那样活泼自然,也缺乏创造力。他们比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更胆小,同时也更冷漠、麻木和残酷。
     使团的船经过运河时,一伙看热闹的人压翻了河中的一艘小船,许多人掉进河中。巴罗说,“虽然这一带有不少船只在行驶,却没有一艘船前去救援在河里挣扎的人。……劝说我们船上的人开过去援救也得不到响应。不错,我们当时船速是一小时七英里,这居然就成了他们不肯停船的理由。我确信这些不幸的家伙中有几个一定是丧命了。”
     英国人分析说,这是中国统治者精心塑造的结果:“就现政权(满清)而言,有充足的证据表明,其高压手段完全驯服了这个民族,并按自己的模式塑造了这个民族的性格。他们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完全由朝廷的意识形态所左右,几乎完全处在朝廷的控制之下。”
     马戛尔尼对中国政权的结论更广为人知:“这个政府正如它目前的存在状况,严格地说是一小撮鞑靼人对亿万汉人的专制统治。”这种专制统治有着灾难性的影响。 “自从北方或满洲鞑靼征服以来,至少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没有改善,没有前进,或者更确切地说反而倒退了;当我们每天都在艺术和科学领域前进他时,他们实际上正在成为半野蛮人。”
   
     八
   
     虽然登峰造极,但乾隆的统治并没有任何新意。乾隆盛世不过是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的大总结和大重复。不幸的是,这个盛世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因此其成就如果烛火遇到了太阳,一下子黯淡无光。
     面对几千年未有之世界大变局,如果中国的专制统治不那么密不透风,中国社会不那么铁板一块,西方涌来的文明新潮才有可能自然地浸润这片古老的土地。可惜,中国恰逢了一个执政能力空前提高的“盛世”。以乾隆为代表的专制精神造成的中华民族精神上的孱弱、保守、僵化,不但是鸦片战争中中国失败的原因,更是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在现代化路上走得如此跌跌撞撞、艰难曲折的原因之一。在乾隆死去二百多年后,仍然有人连篇累牍地歌颂乾隆盛世的稳定和伟大,研究揣摩乾隆治术的高深。许多人仍坚定地认为,只有乾隆的风格和方法才适合这片独特的土地。
     只有透彻了解了乾隆时代的另一面,对这个时代的得与失进行一个全面准确的评估,我们这个民族才算没有白白经历“乾隆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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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电视台新闻频道 播出1990年10月2日(当日是中秋节,也适逢北京亚运会期间),广州白云机场劫机空难的解密档案,首次播出空难资料片:
 
 
 
当年新闻资料:
 
1990年10月2日廣州白雲機場空難

1990年10月2日,正值北京亞運期間,廣州白雲機場發生嚴重劫機事件,導致空難,兩部飛機相撞。

1990年10月2日,一架波音-737-200型2510号飞机8301航班,于6时57分自厦门飞往广州。在飞行途中,被一名歹徒劫持。 

驾驶员在油料不足的情况下,于9时04分在白云机场紧急降落。歹徒对驾驶员施以暴力,致使飞机失控,撞上停在客机坪上的两架飞机后,该机油箱起火爆炸而被烧毁。 
经事后统计,波音-737-2510号飞机上有75名乘客遇难,18人受伤,机组7人全部遇难。停机坪上的一架波音-757-2812号飞机上有46名乘客遇难,机组人员安然无恙;停机坪上另一架波音-707-2402号飞机上只有一名机组人员,头部受伤。在这次事故中,总共128人遇难。三架飞机全部报废。

http://you.video.sina.com.cn/b/15860346-1370710055.html

 

作者:吴思
20世纪30年代,美国兴起禁酒运动,但美国人没少喝酒,很多人死于假酒,更多的人死于贩酒引发的犯罪。禁忌和黑社会的壮大有无直接关系?

有。中国历史上如贩私盐的曾经出过称王的人、打天下几乎成功的人。一些大的商品,如盐、茶,凡是有禁的,都有走私团伙。

所有的黑帮、黑手党吃的,我一般都称之为“血酬”,即暴力掠夺的收益,吃的是卖命钱,这个钱政府也能吃。政府说,所有的烟、酒只能专卖,烟酒一专卖,就有百分之几百的利润,还有盐的专卖,成本很低,它得加上十几倍、二十几倍的利润。还有一些干脆就禁的,比如毒品,毒品要是放开流动,绝不像现在这样高的价。它一禁,就禁出了高价。

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禁忌越多,黑社会的势力就会越强大?

禁忌越多,“血酬”、垄断利润就越多。黑社会就具有了一个更广阔的基础、更肥沃的土壤。

中国古代盐是专卖的,而且垄断得非常厉害,五代时为了几十斤私盐就可以判死刑。严刑厉法,保证了官盐有十几倍的收益,就叫“法酬”,你要敢染指,我就让你掉脑袋,实质仍然是“血酬”。这么大的空间和利润,就是黑社会成长的肥沃土壤。

禁忌的选择是不是有讲究?为什么选择盐、毒品和烟?

不管价格涨到多高,人都得吃盐。政府垄断了盐之后,不用担心价格由一毛钱涨到了两块钱而减少销售量。毒品也是,只要上了瘾,多少钱一包,人们都会买。烟、酒也类似。

凡是价格弹性低的、价格不敏感的商品都可以。比如说火葬,人死了,收你100块钱的火葬费用,还是1000块,或者5000块,反正你不能自己烧,所以价格弹性极低,这也是可以形成垄断的行业。很多黑手党就办火葬场。墓地也是一种。

还有一个特别容易出黑手党、出黑帮的地方,就是沙石场和码头。这些地方成本非常低,价格大致固定,远处沙石的运费高,因此价格是可以垄断的。

如果黑帮不欺凌当地民众,反而给民众们做一些事情,甚至提供政府不能提供的服务,民众会不会很拥护呢?

完全可能。政府本来是吃盐利的,假如盐卖两块钱一斤,成本是两毛钱一斤。私盐贩子用三毛钱一斤收了,这对于生产者是有利的,一块五一斤卖,对消费者也是有利的。吃亏的是官府,只有官府严厉去打击私盐贩子,消费者、生产者都是欢迎他们的。

这时会不会就出现了政府和黑社会的勾结?

但私盐贩子要有先抗住政府打击的能力,今天扣了我两只船,晚上就要让那个缉私警察的孩子被绑、房子被烧,形成这样的反制,双方才有了讨价还价的空间。

如果是流动性的、长途贩运的私盐贩子,他一路收买,可能开始比较困难。你要来,我可能真的真刀真枪打一场,你们50个人,我们100个人,有了这样的威信,再谈判,就好谈多了。

有没有公权力的行使者本身就在走私呢?

有。国家把盐的垄断交给某盐商,盐商当然要掏一笔钱买那个盐引子,就相当于包含了盐税的经营许可证。比如该盐商每年有100万吨的运输证和许可证,他发现私盐贩子生意很好,就想用100万吨额度,卖200万吨,半船是正货,半船是私盐。一查,我就把票全部拿出来,全是正货;如果不查,这一船就全是私盐。

很多盐商,官家盐商、官家企业也干起了走私的买卖。他们都成了半个“黑帮”。

禁忌之外,黑帮还“吃”什么?

“吃”商贩和消费者。比如说他垄断了一个农贸市场,每个摊位交两块钱保护费,这就是等于在“吃”所有的小商贩,小商贩要把这钱转嫁给消费者。这种黑帮、黑手党,那时候在天津叫“天津混混”,这种“吃”法他们叫“平地抠饼”,无中生有,在平地中抠出一个饼来“吃”。

《水浒传》里 “浪里白条”张顺就是卖鱼的,所有的鱼打上来了都要给他,由他批发给所有的鱼贩子,所有的鱼贩子都不能和渔民直接交易。他就愣平地抠饼,中间愣“吃”一道,收中间的加价,像这种都是标准的“黑帮”。吃亏的不是政府,而是消费者、小商贩和渔民。

除了“吃”政府和“吃”民众外,黑帮的还有其他利益来源吗?

吃黑帮同行。比如一大伙海盗把其他海盗都给震住了,我保证这个地方天下太平,绝不会遭到抢劫。这个时候他挣的是社会治安的钱,他就像警察一样,他收了税,收了治安费,他真的提供了保护。

是不是可以说,他扮演了政府的角色?

可以说,他行使了政府的职能。有的土匪兔子不吃窝边草,方圆几十里,他不抢,不收税,也不许别人来抢,当地的老百姓感恩戴德,给他们送粮送草,通风报信。

“血酬”定律的解释力

您提的某些概念,比如“血酬”定律,是从哪获取灵感的?

我有一段时间研究土匪,研究打天下、坐天下的暴力集团行为,专门研究这个。看与他们有关的材料——黑手党、混混、土匪、青红帮、山大王,包括没打下天下时候的暴力团伙,或者军阀。研究他们的时候,很需要一个概念,来指出他们的收入是什么。

找前人的表达方式,只找到一些很“江湖”的表达方式。比如山东土匪,把绑票“吃”的这个钱叫“吃红钱”。江湖黑话把钱叫“血”。如这个人钱多,他就说这个财主“血旺”,说跟他弄点钱来,就说给他“放放血”;给官员、警察行贿,就叫给他“上上血”,但是你要一说“血”,把它引入正式语言,也有点说不清。叫“血”不妥,叫“红钱”也不妥,叫“战利品”也不妥。叫“卖命钱”,还有“买命钱”呢?

这就逼着我造出一个词来,这个词就是“血酬”。

再来分析暴力集团行为时,更有解释力了?

对他们的收入好分析了。比如过去说,收的是赃款,这赃款怎么构成,就不好分析,一个词就全掩盖了。现在呢,你就可以把它分析为“血酬”,你还可以把它分成“买命钱”、“卖命钱”,就分解了。

以前“血酬”是拦路抢劫、刀刀见血,这叫买路钱。现在建立一个收费站,不管是水路、海路,你交一笔钱,我保证你安全,方圆这100里你放心走,不会有别人抢,这时就提升了,我就称为“法酬”。

黑帮何时想变成政权

所谓的“成王败寇”,土匪做久了就有转变成政权的趋向,其身份如何界定?

流寇,抢几天就走,其最佳的抢劫率是百分之百,一锤子买卖,以后不来了。对于被抢劫者来说,跟流寇之间没有任何共容利益,就是不共戴天,完全敌对。

如果是一个土匪,要在这里长期抢下去,甚至称王称霸。他抢,他儿子还抢,子子孙孙抢下去。最佳的抢劫率,比如20%比较好,第二年生产者还能够养家糊口,还能够种地,抢完之后,还可以维持简单再生产,不至于逃荒要饭。

这20%怎么花呢?他可能还要拿10%来维护当地的治安,不让其他的土匪、强盗过来把我这个农民给抢了。他再往自己兜里揣10%,净收益。我们跟他的共容利益就是百分之90%。

他要是再好一点,别把10%都给贪了,用5%养家糊口,当一个勤政廉明的好皇帝,或者好官,或者好王,我的前任都娶了100个妃子,我只娶5个,我也不要1万个太监,我只要200个,于是他就是一个节俭的、爱民的好皇帝,把税从20%降低到15%。这时候,我们农民和他的共容利益就变到了95%。

这时候,“吃”10%治安费的官员和警察,如果跟我敲诈勒索,皇帝还要管他们,还要维持治安。在老百姓看来,皇帝跟我的共容利益是95%,贪官多收我一点钱,都是额外的,他跟我们百姓的对立都是100%。

本来应该就交100块钱的税,这贪官敲诈勒索多拿走10块钱,这10块钱就是绝对的对立,100%的对立,于是老百姓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恨潜规则,不恨王法。

皇帝要是管得好贪官污吏,我们百姓和皇帝的共容利益就是95%;管不好,他就是个坏皇帝,或者是个无能的皇帝,贪官污吏又多刮了5%,皇帝和我的共容利益就不是95%,退到90%了。

如果天下大乱,遍地土匪,动不动流寇就来了,一抢就是一片。这个皇帝严重失职,造成了匪患遍地,我们80%可能被抢,只有20%幸免遇难,皇帝和我们的共容利益就退化到20%,他已经在80%上退化到跟土匪差不多了。

共容利益的比例越来越低时,揭竿而起的人就会多起来?

有关系,但并不是直接的关系,最关键的还是老百姓收入的绝对值。

比如共容利益越来越低,我挣10000块钱,让政府变相拿走了6000块钱,其中1000块钱通过各种服务返还给我们了,其余的5000块钱都揣兜里了,我们的共容利益才有50%。

每个月的收入有10000,他拿走了5000,我还能活,我不造反,我忍气吞声。但是我总收入如果只有1000块钱,他拿走了500,剩下的500就没法养家糊口了,我就非抢不可,这时候共容利益还是50%,但是我就会造反,因为活不下去了,就要去抢。如果别人造反,我就一定跟着造反,反正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了。

我将这个绝对值称为一条“血线”,一旦低于这道线,流血的、卖命的概率就会大幅度上升。

梁山好汉是否可以看成黑社会性质的团伙呢?

就是黑社会,就是黑帮团伙。晁盖上了梁山,林冲火并了王伦,后面发生的故事就是山下的喽来报,有一个商队,二十多辆车子,从山下经过,抢不抢?晁盖马上说,抢,但注意别伤人,下去就抢了。

抢下来之后就开始分配,这财物是抢来的,梁山好汉是靠抢劫过日子的。抢来的东西怎么分配呢?是标准的土匪分配方式。

他们按照什么样的方式分配呢?

梁山好汉真正的分配方式是按阶层分,就是首领和喽两大阶层。抢来的财物分成三堆,中间一堆是金银财宝,左边一堆是绫罗布匹,右边一堆是各种杂货,把这三堆全分成相等的两部分,拿走一半,进公库,维持梁山好汉生活的正常运行。剩下的一半,再重新分作相等的两部分,当时的11个首领分一半,所有的喽分一半,大概有750个喽,750个喽罗分的和11个首领分的是一样的,分配差距是1:68。

美国黑手党的分配差距比例大概是1:44,梁山好汉更黑。但是中国有一些小土匪就不太黑,比如1:8,1:6,这个黑不黑取决于团伙的规模。如果这团伙十几个人,老大和最小的喽,分配差距也就10倍。如果这个层级比较多,到几百人,就有几十倍的差距了。梁山好汉和美国芝加哥的黑手党大概都是50倍上下的比例。

如果团伙更大,比如上万人,一个军阀,或者打了天下,称王称霸,分配差距就不是几十倍了,就是成百上千倍的差距了。

地霸秩序如何被彻底打破

黑势力建的砖窑、煤窑是否古已有之?又为何屡禁不止?

古代就有黑煤窑,让送上门的或抓来的良民百姓下洞,下了洞就不让他上来,牛羊似的养着,背一筐煤上来,给一个馒头,或者给一个大饼。再背一筐上来,再给一个。

对于矿主来说,用一个大饼换一筐煤,假定是一块钱,要是正式发工资,大概是两块钱一筐煤,他肯定愿意用一块钱来换一筐煤,他追求利益最大化,这是很自然的。

问题是你把人扣在这儿,当牛做马来使唤,人逃跑你就要杀他、打断他的腿,这是违法的。

这时,矿主们可以官商勾结,让周围管得了他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他为此付出的钱又低于他省下来的工资钱,他就可能干这个事情。

地方政府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政府如果被买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严格执法,就有可能使得这种暴力压榨的方式成功,大规模出现。

如果他们没被收买,执法森严,这种盈利模式一定不会出现,因为它得不偿失。

这种盈利模式应该是玩黑的,违法、杀人、暴力带来的收益应该刨去他付出的成本还有利可图。

您提出的“地霸秩序”存在条件何在?

在中国,太平时期,某些地区,也有一个黑帮老大的头子,或者一个贪官污吏,黑白两道通“吃”的一个人,可以像山大王一样,有一笔固定的暴力收入,比如法酬或者“血酬”,我就把那个地方的主导秩序称为地霸秩序。

地霸的存在条件,第一就是有的可抢,有老百姓,有财源;第二个就是老大,或者皇帝、官府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追究他的违法行为,不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如何才能打破这种地霸秩序呢?

打破这种地霸秩序的方法就是让当地每一个受害者,每一个老百姓,被迫交纳保护费的这些人,用很低的成本反抗盘剥。

什么样的成本最低呢?比如说当地的一把手是他们选出来的,一把手对地方黑社会打击不力,就换一个打击有力的,只要哪个人说我保证把它打掉,就选他当。只要一次投票,就可以保护自己的利益,而且无法收买。

你怎么收买每一个选民,他们就是受害者,你对他们的收买就是不害他们。你不用给他们好处,不害他们就可以了。打破地霸秩序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民主选举。

黑社会与群体性事件

近年来的群体性事件中,官方通报经常提及有黑社会势力的参与,这类事件一定和黑社会有关系吗?

在强制拆迁或者土地廉价收购时,农民或者居民反抗,如果有一个合法的组织,他们就会合法地反抗。如果没有一个合法的组织,他们就串通联合。如果政府对这些东西都不能容忍,都要打压,这时候只有一种人敢挑头,就是黑帮。他知道怎么隐藏,知道怎么躲避,怎么杀人灭口,这种江湖、帮会,或者黑社会就可能够构成组织、反抗的核心。

黑社会通常是合法组织无法存在之后作为一个抗风险能力特强的组织,又能在这个过程中盈利,或者获得社会尊敬,这时候他们才顶替上来,成为一个替代品,填补这个空间。

黑社会势力对中国未来社会秩序有没有大的影响呢?

如果走向民主制度、司法独立,行政效率降低的话,随时都可以换人,这时,黑帮会有,但不会太疯狂,这是假定完成了政治体制改革的情况。

如果政治体制改革没有完成,这时候就会出现两个极端的结果:或者是黑道、白道相勾结,变得更黑;或者是官方可以不择手段地去搞运动,去打黑社会,严刑峻法,可以打得特别彻底。

2009101902

林希翎难友于9月21日在法国巴黎逝世,由北大学生谭天荣、陈奉孝等发起成立了“林希翎治丧委员会”,由朱毅、王书瑶担任正副秘书长,我也应邀作为治丧委 员会的一员。之后,法国巴黎和美国纽约的朋友们,先后为林希翎召开了追悼会,但此时北京正值“六十年建国大庆”的敏感时期,满街都是公安武警和戴红袖套的 特勤人员,是不能搞任何活动的。为了支持大阅兵活动,也是为了个人的安全,我们只能强压悲思,待“六十年华诞”后再说。

2009 年10月8日,长假期的最后一天,由杜光老师出面邀约朱毅、王书瑶和我,商讨追思会一事,最后确定时间是林希翎走后的“五七”(35天),即10月18 日。为了开好这个追思会,提出两个方案:一是正式申请,二是秘密进行。经过讨论研究,大家申请不会批,还是秘密进行为好。为此决定不打电话,用快递和上门 送口信的方法落实参会人员。另外,我负责落实场地和约请50位难友参加,朱毅负责追思会一切准备工作。第二天我就在闹市区中心工体北路天下盐餐厅(凯富大 厦后面)订下80人的桌席,并交了1000元的订金,然后紧锣密鼓通知人。到了10月13日天下盐负责销售的李凤经理打来电话说有急事,叫我换电话打过 去。我换电话打过去,她说今天上午朝阳区国保局去了两人,问18日9点是否有会?他们回答有人订餐。又问:多少人?回答:80人。再问:订餐的是个什么样 的人?多大年龄、什么名字、电话是码?他们只说是个老人,没有留名字留电话。我心里紧张,他们全知道了,追思会可能开不成了,便告知李凤如再问就说是聚会 吃饭,不是开会。我估计第二天我所在地区的国安、公安会来找我,但没有来。我心里窃喜,认为他们只是问问而已。

10月15日我与朱毅、王 书瑶再次会面交换情况,朱毅告诉我他巳被公安监控,走一步都有人跟着,当天如果他和王书瑶不能到会,就由我和杜光主持,这个会必须要开!如开不好无法向人 交待,法国、美国都开了,中国不开说得过去吗?饭后我带走了开会全部的物品:横幅、遗像、十五块展版、签到簿等。朱一再嘱咐我:当天一定要带到会场。我很 安然,认为未被盯上。到了10月16日,所在地相关部门打来电话查问:铁老,18号你组织了一个会吗?我们劝你不要出面也不要参加,这样对你不利,我们不 是正帮助你解决出境的问题吗,你再这样就真的出不了国啊!我开始矢口否认,回答不知道。但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看来已经撑握了全部情况。我也只好孤注一掷 了,不仅承认,还表示纵逮捕坐监也要参加。林是右派我是右派,都是被毛泽东整了一辈子。她客死它乡,有国不能归,用眼泪奠祭下亲人都不准许,你们太过份 了。我必须去,决不后退。他说,那个会开不起来,餐厅不开门你们怎么开?大家都不会去了。我回答:我一个人也要追思!对方口气更强硬:你连门都出不了,当 天我们派车守着你。

为了使此会如期召开,我于17日上午离家住进宾馆,并用宾馆电话告知受邀人员,表示我会提前到会,凡接到电话的人,都愤然表示坚决参加!

下 午4点有右派难友打来电话,告知我天下盐餐厅门上贴出小区物管通知:18日检修水电停业一天,问我怎办?我说不吃饭照进开会,现在不能改了。晚上七点有关 部门两次打来电话要来看望我,我说和在外面,今晚不回家了。对方再次劝我不要组织和参加这个会,不要使问题复杂化。我再次表示追思会必须开,不要欺人过 甚,你们认为我触犯法律就按法律处理,如果你要强行制止只能扩大事态闹到大街上去开,这次开不成下次到使馆区去开,我一人会扛着林希翎去天安门,问问胡主 席到底为什么?我说我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人,不要把我逼急了。七八十岁的人还怕什么?为一句话、一篇文章,被整一辈子,直到今天当局不向我们道歉,不补发 工资,不进行赔偿,连我们用眼泪、用哀思来悼念难友都不准许,真是欺人过甚!为了尊严与人格,我不后退半步,必须支持参加这个追思会,送林希翎一程!由于 口气强硬对方不再说什么。
18日早晨7点40,我带上横幅、遗像、展版、鲜花,与远道而来的难友熊习礼(四川雅安)、吴兴勇(湖南长沙),打的赶到天下盐,可是大门深锁,门上贴有物业管理通知:小区检修水电不营业。

最 先来到的难友李家騤被拒之门外,并告知四周全是布控的便衣。我一笑说:管他的,我们又未违法怕他什么?找了多一阵才找上店主易先生。易十分抱歉说:小区临 时检修水电不能营业,请换地方。铁流不露声色说行,你打开门待我们人来后另找地方。进得店后,店家将门锁上而去。参会的人陆续来到拥在门外等候。铁流一行 四人却锁在门内已达35分钟,店家藏躲不露面。铁流踢门声言店家违法,要报警。熊习礼则依次搜索,最后找到店家,表示到另一处去,但请开门。店家打开门, 铁流等人即把持大门,请拥在外面的参会人员火速进店。进店后,大家就在无灯光的一间靠窗户的房里,拉上“林希翎北京追思会”的巨幅横幅和林希翎遗像以及十 五块展版,并向参加追思会人员每人发一枝白菊花。

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重,可四周全是布控便衣。开会前我向大家提议:欢迎国安、公安参会,看我们有无颠覆国家的言行?有无违宪活动?在热烈的掌声中,便衣终不露面,并悄悄遁去。

追 思会在九点如期举行,由北大“519”右派学生王书瑶主持,首先全体起立向林希翎默哀,我又提议:向五十二年前被划为右派份子的五十五万民族精英,而死于 毛泽东暴政下的林昭、冯元春,以及那些饿死累死的亡灵默哀!追思会压严肃穆,只有人们的唏嘘。接着中央党校杜光致词。他是老北京学生,追求民主自由的中共 老人,和林希翎是同乡,整个讲话深怀感情。接着宣读钱理群、陈奉孝的追思文稿,接下来是张志新的妹妹、杨佳的辩护律师和原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研究员姚监复、 北大教授李林、北大“519”运动百花诗社负责人王国乡、民运人士陈子明、高瑜,以及伍修权女婿、崔卫平、美国赶来的黄肖璐等十多人先后在会上作了发言。 追思会自始自终安静地进行,没有人捣乱,开得十分理性,没有过激言词。正如姚监复先生说:今天的追思会是在一片黑暗中召开的!这是民主的胜利!人权的胜 利!正义的正义!

会议进行到十一点,店主迫于压力,数度要求摘下横幅,移开遗像,近乎哀求说:你们不怕我们怕,我们是做生意的呀!大家谅解店家苦衷,同意这样做了。 但追思会继续开,直到下午两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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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October 19,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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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文独立媒体「文摘」 http://is.gd/4qdwE
作者:丁子霖

已经整整三个年头了,但我总觉得冰娴没有死。她的身影常常出现在我的面前,依然拖着她那条长期被关节炎折磨得不听使唤的病腿,手里拎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布包。

⊙ 一桩关于鸡蛋与石头的往事

去年的一个夏日夜晚,已故难友苏冰娴女士的一位老同学和我们聊天。当我们说起冰娴的不幸逝世,都不胜唏嘘。她向我们讲述了冰娴在世时的一桩往事,但她事先声明:“我说了,你们可别介意啊!”她是怀着一种愧疚的心情讲述这桩往事的。

事 情的准确时间已记不起来了,也许是1996年的夏天,冰娴第一次在我们群体的公开信上签名的时候,也许还在这之前,她开始参与我们的寻访、救助活动的时 候,总之,当时发生在冰娴身上的一些异常的变化引起了她那位老同学的关注。但是在冰娴生前,我却从未听她本人谈起过这件事。

冰 娴的这位老同学告诉我们,她自幼与冰娴一起长大,后来又一起上学;在以后的岁月里,她俩始终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她说那一年当她知道冰娴参加我们的活动 时,曾在背地里替她揪着一份心。她说:“在文革中我家破人亡,自己又遭到批斗,什么罪都受过;冰娴的父母还是在‘反右’的时候就挨整了,也受过很多罪,父 辈的命运可以说影响了她的一生。所以我劝她:‘冰娴,算了吧!龙龙(冰娴在‘六四’惨案中被枪杀的次子)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被共产党整死的人多了, 又能怎样呢?等着吧!等着以后平反吧,这也是早晚的事。现在你们要去向共产党讨公道,不等于鸡蛋碰石头,能有什么好结果!’”她说:“没有想到,当时冰娴 不等我说完就回了我一句:‘我这个鸡蛋就是要碰碰它那块石头!’她根本就不听我的劝。”

那个夜晚,她还说了些什么,我根本没有再听进去。

这是一位好心人,我完全理解她对冰娴的那份出自内心的关爱。然而,她所讲述的这桩往事,却给了我极大的震撼。先前留在我脑海里的有关冰娴的一点一滴分散着的印象,现在都集中到了她对老同学说的那一句话上了。

这就是曾经和我站在一起的苏冰娴。是啊!苏冰娴不能说别样的话,不能是别的样子!

在 共产党的“全面专政”下,鸡蛋与石头的故事以其前所未有的残酷向世人述说着无数正直善良者的苦难和毁灭;而这对于那些不堪摧折的弱势者来说,它又不啻是一 种无奈的叹息:“抗拒是徒劳的,认命吧!”在过去的岁月里,类似的警告也曾不时地响起在我的耳畔,也同样是出于一种好意。我虽然不以为然,却碍于情面,从 未理论。现在我知道了,我的难友苏冰娴早就对此作出了斩钉截铁的回答。

听她老同学讲述这桩往事,我的思绪不禁回到了我与冰娴共赴患难的那些不平常的日子。

⊙ 初识冰娴

我与冰娴初识于1995年的夏末。

一天,有朋友给我送来了一位“六四”死难者的线索,提供的情况很详尽,有死者父母的姓名、工作的单位和家庭地址。死者就是苏冰娴之子赵龙,一位21岁的青年,遇难时左胸连中三弹,顿时喋血于长安大街的西单路口。

这 个线索是冰娴的一位小学同学提供的,她当时旅居海外,是通过她国内的亲属辗转送到我手里的。其时我们已受到安全部门的严密监控,出门常有人跟踪。但那位给 我送信的国内朋友并不惧怕,执意要陪我去拜访死者的亲属。初次接触,我不愿把麻烦带给被访者。记得我们是绕着冰娴所在的城区拐了好几个胡同,确信后面没有 人跟踪才进了她的家门。

那天是冰娴的丈夫赵廷杰先生先接待我们,等了没一会,冰娴下班回来了。她 当时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圆圆的脸,体态略胖,一口带京味的普通话说起来又脆又快,一看便知是个豁达开朗的知识女性。起先,我们各自还能克制情绪,互相平 静地述说着自己儿子遇难的经过,但当我好不容易把来自海外的一笔人道救助款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顿时伏在桌上痛哭起来。她哽咽着 对我说:“这么多年了,没有想到海外的同胞和留学生还记着当年发生的事情,还关心我们这些受难的亲属。”说着,泪水又湿润了她的眼圈。我理解她此时的激动 ——不是因为那一份捐款,而是因为那份不期而至的心灵抚慰。常言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毕竟,那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已深深地压在她的心底六年了。

在 以后的日子里,凡难友们相聚,她常来参加,慢慢熟悉了,话也变得多起来。过了不多久,她辞去了在一个公司里的职务,开始投入我们的寻访、救助活动。她没有 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辞去那一份收入颇丰的职务,但难友们心里都明白,她已经把我们这个群体当做了自己的家。她想同我们一起承担风险,也想减轻一些大家的负 担。人说“患难与共”、“风雨同舟”,我们这个群体就是这样渐渐汇合起来的。

冰娴的加入,给我们群体带来了新的活力。她性格直率,胸怀坦荡,做事不辞劳苦,勇于承担。对于这样一位好姐妹,难友们都觉得相见恨晚。

⊙ 第一次碰撞

1998 年秋,北京市国家安全局以所谓“侦察需要”为由,下文通知中国银行无锡市分行非法冻结了以“丁子霖”名义存放在该行的一笔人道救助捐款。这笔捐款来自旅居 德国的留学生,款额为11620德国马克。为此,我们在无锡以我个人名义向北京市国安局及中国政府提出了强烈抗议,同时呼吁联合国人权专署高级专员玛丽 (罗宾逊夫人)、各国政府首脑及议会议长、各国际人权组织及各国留学生组织,对此一事件予以严重关注,希望各方向中国政府施加影响,立即发还这笔人道捐 款。

消息传到北京,难友们群情激愤。随即由张先玲女士牵头联络周淑庄、李雪文、徐珏等60多位在 京难友,向政府当局发出了“愤怒谴责,强烈抗议”的公开信。随后,又邀集难友两次前往国家安全部交涉。第一次向国安部信访局递交了抗议信函,但杳无音信。 第二次前往国安部要求与有关官员直接对话,以求得冻款事件的合理解决。这后一次前往的难友共有十几位之多,其中有年迈的老母、年轻的遗孀、拄着拐棍、坐着 轮椅的伤残者。这次冰娴也闻讯赶去了。

起先,国安部官员不肯露面,硬是把这些老弱病残晾在接待室 里两个多小时。难友们都很愤慨,自然不肯离去。这样相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出来了一位工作人员。但他根本不听难友们的申述,而且开口就是恶言训斥:“你 们懂不懂这里是国家要害部门!你们想干什么?想聚众闹事啊!快走快走,快离开这里!”难友们再次被激怒了。他们原本是来讲理的,却居然遇上了这么一个不讲 理的小官吏。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难友们围向了那位工作人员。此时,冰娴大步走上前去,一下站到了那人跟前。她大声怒斥:“你神气什么?!别拿什么机要部门来吓唬人,国安部不也是一个国家机关,有什么特殊的。要不是你们冻结了我们的捐款,请我们都不会来!”

她不等那位工作人员回过神来,又一溜儿地说了下去:“你们国安部的人不也是人,不一样有父母、有儿女。‘六四’时政府打死了那么多人,你难道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告诉你,我儿子被打死了,他不就是你们国安部的亲属?你能这样无动于衷!这种事要搁在你身上你又会怎么样?”

难友们当时并不知道冰娴的公公生前曾是国安部某局的一位局长。按一般老百姓的观念,只要一提起中共的国安部,就很容易联想到出现在中共电影里的国民党的“中统”和“军统”,心里也就自然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戒惧。然而,对于冰娴来说,这种戒惧却并不存在。

也 许是冰娴理直气壮、咄咄逼人的话语起了作用,这时从里面出来了一位姓刘的女处长。她换上了另一副面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她对大家说:“这事不是我们部里 办的,让我们了解一下,研究以后再答复你们。你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能不能先回去……。”难友们是通情达理的,他们并没有想到这不过是一种搪塞。此后 他们曾多次打电话催问,却毫无结果。(这里顺便说一句,冰娴已去世三年了,但这笔捐款至今仍冻结在无锡的银行里。)

这件事发生在北京,而我们当时正滞留在无锡。上面那一幕面对面的较量是我们回京后难友们向我描述的。这次较量虽无结果,却大长了难友们的士气;数月不见,我明显地感觉到难友们精神面貌的变化;而在大家的心目里,苏冰娴也就成了最值得信赖的一位难友。

⊙ 她作了另一种选择

打这以后,我们与冰娴的来往多了,也就更增加了对她的了解。

冰 娴原本有着中共高干的家庭背景,除了她公公生前曾经是中共国安部的一位高级官员,她父母也都是上世纪2、30年代就加入中共的“老革命”——其父就是当年 河南省的著名老诗人苏金伞。冰娴自幼在中共的子弟学校长大,也算得上是一位高干子女。但是,在中共奉行“残酷斗争”的年月里,其家庭却连遭厄运,成了中共 祭坛上的牺牲品。57年毛泽东搞“阳谋”,她的父亲一下子成了右派分子,而且连她的母亲也未能幸免。这在冰娴的人生道路上,无疑是一个重大的转折。以后的 命运,也就可想而知。她曾因此遭受过恋爱上的挫折,也曾饱尝过政治上的种种歧视,也许正因为这个缘故,她始终没有象她父辈那样,成为一名中共党员。

她 于1962年从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后,与赵廷杰先生组成了小家庭,但随即又一起南下去了上海,被安排在一个海军单位当译员,一待就是十八年。在上海工作期 间,她一连生养了三个子女。丈夫经常随舰队出航,一去又都是多半年。这对她来说将要付出多少艰辛啊!她和她丈夫于“文革”后才回到北京,她被调入中央编译 局当了一名德语编译。在以后的岁月里,她又苦熬着把大儿子和小女儿陆续送进了大学。可万万没有料想到,她最疼爱的二儿子却没有等到自立就离她而去了。她多 次对我说:“龙龙挺聪明的,就是兴趣太广泛影响了学业。那年要是能活下来,现在说不定也考上大学了……。”可以想见,这给她的心灵留下了多么深重的伤痕。

儿子之死,改变了她的整个人生,也改变了她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她从不讳言自己过去的愚昧,更容不了眼 皮底下的沙子,碰到她认为不能认同的事,从不随便放过。记得有一次我去她京郊农村的家中小住,一天她家来了一位儿时的老同学,冰娴热情地接待了她。农村没 有什么款待的,便从小店里买来了一些包子。在用餐的时候,她兴匆匆地向她的老同学介绍:“这位就是丁子霖,我们是生死之交……”不料还没有等她说完,那位 老同学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冷冷地朝冰娴说:“你们没有必要这样做,现在稳定是大局。”一听这话,把冰娴气坏了,正待发作,我在桌子底下踢她的脚把她制止 了,大家不欢而散。饭后那位女士又去了另一位朋友家,冰娴越想越生气,一定要追到那家去同她论理,又被我拉住了。后来冰娴告诉我,她这位老同学的家庭,就 是当今的所谓“高干家庭”,不折不扣的既得利益者。

人生看似偶然,实为命定。在中共的暴政下,有着象苏冰娴那样家庭背景而又蒙受不白之冤的,又何止千百万。然而,能象苏冰娴那样敢于直面邪恶、挺起腰杆向恶魔般命运挑战的,又有多少呢!历尽苦难的人们有可能走向沉沦,也可能走向觉醒与反抗。苏冰娴断然选择了后者。

⊙ 奔波于寻求正义之路

转 眼就是“六四”惨案十周年。这对于那场惨案中的死难亲属来说,这是最难熬过的一个年头。在以往的十年时间里,他(她)们受尽了屈辱和打压,不仅被剥夺了向 世人说出真相的权利,而且连公开地悼念死者的权利也被剥夺了。现在,第一个十年临近了。那日甚一日的思念与痛楚,那沉冤莫白的悲愤与压抑,都赶着朝同一个 方向汇集,且凝成了一个共同的意志,这就是控告大屠杀的刽子手李鹏。

为此,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我们要向世界公布一批“六四”死难者的名单,还要向一些死难亲属和伤残者征集用以控罪的证言和证物,我们还答应了“自由亚洲”电台“目击者说”拦目的请 求,要安排难友们接受该台的定期录音采访。我至今都无法忘怀,在前前后后半年多时间里,冰娴同其他许多难友一起,承担起了多么繁重的动员和组织工作。她拖 着一条长期被关节炎折磨得不听使唤的病腿,手里拎着一个手工缝制小布包,常常奔波于北京城区的大街小巷。“六四”十周年前后的国内形势是严峻的。我和我先 生的行动受到了严密的监控;最紧张的时候,不仅住宅周围,就是连单元楼道和居室门口都有安全部门的“便衣”把守,以致本校的一些邻居和同事,在经过我的家 门时都匆匆侧目而过。但是,冰娴却毫无畏惧,她照样三天两头来我们家里,因为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我无法去做的事情,也都得由她和难友们去完成。

在 当时情况下,难友们提供证言、证物,接受外台的采访,都是冒着风险的,尤其是对于那些从未与外界有过接触的受难亲属和伤残者,必须把要做的事情向他们说清 楚,征得他们的同意,不能有丝毫勉强。那时有一些受访家庭还尚未装上电话,或者其家庭成员还有某种顾虑,冰娴就一趟一趟上门拜访,或主动邀请他(她)们到 自己家里,向他们作耐心的解释和动员,甚至就在她自己家里安排难友们的录音采访。

我们这个群体是 由共同的血泪连结在一起的,恐惧一旦消除,就会从沉默中走出。冰娴和难友们的巨大付出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在“六四”十周年前夕,一个不屈的群体,终于以其 前所未有的规模和声势,在这个古老国度的肃杀、晦暗的地平线上站立出来了,而“见证屠杀,寻求正义”,就成了这个群体的共同心声。在前后将近一年的时间 里,30多位母亲、妻子和伤残者通过“自由亚洲电台”把这个声音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而一张记录了这些声音的“六四光碟”如今已作为当年那场大屠杀的见证 留给了历史。我想,历史也将会记住苏冰娴这个名字。

⊙ 当大家最需要她的时候

冰娴是我们这个群体中不可替代的一员,只要有需要,哪怕再危难的事情,她都从不推辞。她又是那样的善解人意,每当我心里想着:“冰娴该来了吧!”她就常常会不期而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如既往地拖着她那条被关节炎折磨得不听使唤的病腿,手里拎着那个手工缝制的小布包。

难友们都不会忘记1999年5月17日这一天——这是我们向最高人民检察院递交控告李鹏的起诉状的日子。

那 时我和我先生已被软禁在家无法外出了,事先我与先玲商议递交诉状的人选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冰娴。冰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想,假如没有她和先玲挺 身而出,很可能就会耽误难友们的重托。那天她俩是在“便衣警察”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从容地从我家取走了诉状的文本,直奔地处东城区北河沿的“高检”所在 地,把诉状送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的传达室。大家更不会忘记,一周后,又是她俩带着一份诉状的补充文件去了最高检察院。但这次递交的文件却遭到了接待人员的 拒绝。正无奈之际,她俩猛然发现一辆“首长”专车正驶进“高检”的大门。情急之中,她俩冲向了那辆汽车,准备拦车递状,却被两边的警卫粗暴地挡回了。然而 她俩并没有气馁,又通过电话与有关主管官员进行了反复交涉,最后接待人员不得不奉命把文件接受了下来。冰娴事后告诉了我,当时她俩什么都顾不得了,唯一想 的就是要把状纸递上去。现在想起这件事来,我都还为她们心里发怵。可没有想到,当时的最高检察长韩杼宾竟然当着众多媒体矢口否认他们收到过我们的诉状,说 什么:“绝无此事,纯属造谣”。这哪象是堂堂一位检察长说的话!

我与冰娴相识五年多,最令我难忘的要算2000年4月1日那一天——这是斯诺夫人来访被阻的日子。

在 前一天的晚上,我突然接到一位女士从瑞士打来的电话,她说她是斯诺夫人的女儿。她告诉我,她母亲和她的哥哥克里斯多夫。斯诺已经抵达北京,准备于明天上午 10点来人民大学看望我,询问我是否方便。她还希望我能请一位译员,因为她母亲和哥哥都不能说汉语。对于斯诺夫人的来访,我自然是欢迎的,但立时要找一位 译员,我却作难了。无奈之下,我又想起了苏冰娴。我知道她在北京外国语学院虽然学的是德语,但第二外语是英语。于是拿起电话向她求助。她一听便爽快地 说:“别犯愁,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第二天清晨,我先生打开家门,发现住宅对面马路边早已布满了“便衣警察”,而在马路的另一边,则有好多闻讯赶来的外国记者,情势异常紧张。我心想,这下斯诺夫人恐怕是来不了了,冰娴能否来得了,也很难说。

不 到十点的时候,我们着急地向门外马路上张望,没有斯诺夫人的身影,却远远就见到了冰娴,她还是步履艰难地拖着她那条坏腿,手里拎着那个小布包。等她进了我 家,没有让她坐定我就对她说:“冰娴,你看这架势,快回去吧!”她这才意识到我家周围紧张的气氛,就立即转身告辞。但过了不多久,她放不下心,又反身回到 了我的家里。恰在这时,两位北京市安全局的官员进了我家的院门。来人对我说:“你今天不能出去,你要配合我们,我们进屋谈谈。”冰娴见此情形,只耽了一 会,再次转身告辞。

没有想到,她出了我的家门,并没有回到自己家里,而是直奔人民大学的东大门, 她决定代我去迎候斯诺夫人。这以后发生了什么呢?我当时无从知道。我这里保留着冰娴事后撰写的一篇文章,还是让她自己来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吧。这篇文章的 题目就叫《我见到了斯诺夫人》,文中的那些文字我至今都无法卒读。

她在文中写道: 当我返回到学校大门口时,那里聚集了很多人,其中有不少便衣警察模样的人。在靠近门口的中间有一些外国人,我想一定是斯诺夫人到了,于是急速地在人群中寻 找。我发现有两位外国妇人,一位是年轻些的,一位是长者。后者个子不高,很瘦,背微驼。她穿着极其随意,肩上背着一个皮包。我看到她那慈祥的眼睛里透露出 一种无奈的神情。由于语言不通,她无法与门卫交涉,进不了门;而丁子霖正在家里与国家安全官员谈话,能不能出门迎接一时还难以预料。我很着急,我想我可以 帮助她,把她带到丁子霖家。可是,我怕便衣警察阻止我。于是,我先走到一辆卖花的小推车前,看了看车上那些可爱的鲜花。我猛然转向离我较近的那位年轻妇 女,指着距离较远的长者说:“那位是斯诺夫人吗?”

“是。”年轻妇女随即拉着我走向离我们两米外的一位和善亲切的妇人身边。

“您好,斯诺夫人!”她听到我招呼她的声音,向我伸出手来,紧紧地握着。

“你是丁子霖吗?”斯诺夫人期待地问。

“不是,我不是丁子霖,我是丁的朋友苏。”我很抱歉地回答。

“为什么您能来,她不能来?”斯诺夫人问。

我 真不情愿告诉她丁子霖家里现在正发生的事情,何况我一时还难以断定安全官员与丁子霖谈判的结果。于是我对斯诺夫人说:“丁子霖可能会来的”。我当时想,如 果丁不能前来迎接,冷落了斯诺夫人,她一定会受不了的。斯诺夫人的真诚使我深受感动,为了表达我对这位外国朋友的情谊,我拥抱了她。有很多外国记者摄下了 这个镜头。

为了让斯诺夫人能与丁子霖见面,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我很有信心地说:“走!我们进去 吧!”我挽着斯诺夫人的胳膊,一群记者跟随着我们向校门口走去。在紧贴门卫的地方,有5、6个人并排着站在那里,很象是一道人墙。我们必须穿过这道人墙才 能通过校门。这时,突然一位身着彩色茄克衫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挡在我们面前,很干练地出示了他的工作证,并说:“你是谁?请出示你的工作证或身份证!”

“对不起,我忘记带了。”我也微笑着很客气地对他说,同时我把我的电话告诉他,让他向我的单位询问。 我由于忙着和他说话,当时没看清他的身份证,我于是对他说:“可以再看一下你的工作证吗?”他立刻又翻开,我看清了,他是中国人民大学的保卫处长。我拉着 斯诺夫人的手,仍然友好地、微笑着对他说:“你看,这位就是斯诺夫人。斯诺夫妇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是毛泽东当年的朋友,她是来看丁子霖教授的,让我们进 去吧!”我拉着斯诺夫人想穿过人墙走进去。但那位保卫处长说:

“外国人不能随便进入学校,你可以登记进入。”

“斯诺夫人有护照,那就是证件,让她进去吧!”

“你是谁?”保卫处长问我。

“我是‘六四难属’,我的儿子也是在‘六四’中被枪杀的,我和丁子霖是朋友,我本人在中央编译局工作,现已退休。”我很平和地对他说,希望能打动他,让我们进去。

可保卫处长断然地说:“没有上级单位安排,外国人不能随便进去!”

我据理力争。我说:“保卫处长,你奉命不让斯诺夫人进去,但你可以让丁子霖出来啊!你们是一个学校的,打个电话给丁子霖,让她在校门口与斯诺夫人见一面,这是你能办到的。”我恳求他这么做。

“那也是我办不到的。”保卫处长说,似乎也很无奈。

这时校门外小广场上的外国记者和便衣警察都不发一言,气氛凝重。

既然进不了学校的大门,斯诺夫人即席发表了讲话,外国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还有人向我提问题……。

我觉察到斯诺夫人非常失望。她问我可不可以把一本书和她的一封信转交给丁子霖,我满口答应。斯诺夫人从包里拿出一本很厚的精装书递给我。……我抱着这本珍贵的书再次和斯诺夫人拥抱,我心里难过极了,我想斯诺夫人一定也很难过,我想用拥抱来安慰这位老人。……

我 们在校门口停留了大约五十分钟,看来没有希望进入人民大学了,不得不准备离去。我本应返回丁子霖家,把斯诺夫人赠送的书和信件交给丁子霖,可我没有带证 件,无法登记进入。我只得先回家。我正想向斯诺夫人告别,她却转身问我去哪儿。我说:“我回西单,我家就在那里。”斯诺夫人要到建国门外,她叫我上了她的 车……。

以上就是冰娴的叙述,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4月3日,冰娴决定将斯诺夫人托她转给我的礼 物送到我家里。中午12点40分,她来到我的家,还没有来得及敲门,就被几个便衣警察突然围住了,责令她跟他们走。我和我先生闻声冲出门外,大声抗议:“ 她是我的朋友,你们不能把她带走!你们要抓就抓我!”那些人大声吼叫:“这不关你的事!”差点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真想拣块砖头砸他们的汽车,被我丈夫拉住 了。我们眼看着冰娴被拖上汽车,却无力救助。

他们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之名拘留了冰娴,对她进 行了侮辱性的搜身,晚上连续审问直至深夜,要她交代同斯诺夫人说了些什么,反复追问斯诺夫人给了她多少钱(指“六四”人道捐款)。他们还指控“六四”受难 者群体受国外敌对势力操纵,是破坏国家稳定的因素。对此,冰娴都一一作了义正词严的反驳。

为了这 件事,我立即向政府当局提出了强烈抗议。我与斯诺夫人多次通了电话,她也很为冰娴的处境难过、着急。她向中国领导人发出信件,要求立即释放苏冰娴。最后, 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安全当局不得不在斯诺夫人登机离开中国的那一刻释放了苏冰娴。原来是要把冰娴送回她自己家里的,但冰娴坚持,从哪里抓的,必须把她送 回到原地。就这样,她又回到了我的家里,而这时,已经有好多位难友闻讯赶来等着她了。

⊙ 话别

这就是苏冰娴。她为我,为我们的群体,哪怕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可谁都没有想到,在2001年的1月15日那一天,冰娴居然就这样走了。她走得是那样的急迫,连一声道别都没有来得及。从此天各一方,再难相见。

1月27日,20多位难友为她举行了一个追思仪式。在这个仪式上,我代表大家宣读了一篇题为“哭冰娴”的祭文。让我用其中的一些话来结束我的这篇文字、来表达这些年来我对她的思念吧:

冰 娴,我们的好姐妹!你倔强地倒下了,倒在了播撒爱心的路途上。我们怎能忘怀,无论是炎热的酷暑,还是冰封的寒冬,都挡不住你的脚步。你抱着病躯步履艰难地 奔波于各家难友之间,以你满腔的赤诚、以你执着的信念,以你火一般的热情温暖了那些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幼小柔弱的儿女。

冰娴,我们的 好姐妹!你倔强地倒下了,倒在了寻求正义的路途上。我们怎能忘怀,无论是在与强权的抗争中,还是在与邪恶的较量中,你大义凛然、无私无畏,即使面对高压和 威逼,也毫不退缩。你是一位平凡的母亲;但是,在我们这个天安门母亲群体中,你又是一位最勇敢、最值得人们尊敬的伟大母亲。

冰娴, 我们的好姐妹!你倔强地倒下了,倒在了为凝聚我们这个受难群体呕心沥血的路途上。我们怎能忘怀,你对待难友是那样的胸怀坦荡,肝胆相照;对待群体的事情又 是那样的敢说敢作敢当。你在遇到困扰的时候从不气馁,你在需要承担的时候从不推诿。你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呵护着我们的群体,容不得我们的群体形象有半点 损害。

冰娴,我们怎么能没有你啊!但是,我们却挽留不住你!你就安安静静地上路吧!在天地的这一端,你患难中的兄弟、姐妹将永远怀念着你;在天地的另一端,你的爱子赵龙,以及和他一起倒下的人们将永远陪伴着你。

冰 娴,我们今天相聚在一起,向你作最后的话别。你放心地走吧,我们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们也知道你想要做的是什么,就让我们去为你完成吧!你虽然走了, 但你的血将留在我们身上,你的生命将在我们群体中延续。我们将以全部的努力去实现你的遗愿,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在你灵前对你说:

冰娴,我们的好姐妹,你可以安息了!

今 年是“六四”大屠杀十五周年。在那个特殊的纪念日越来越临近的时候,我无论是醒着,还是在梦里,都不能不想起与冰娴相处的日子,想起她为我们群体所付出的 一切,想起她的遗愿至今未能实现,我难以遏制内心的痛楚和歉疚。我写下上面这些文字,只是想让她在九泉之下得到些许的慰藉。

2003年12月8日

作者为原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天安门母亲”发起人 (1/4/2004 23:55)

一群香港浸会大学新闻系的学生自发创建六四网站 http://www.junefourth-20.net/,以此来让更多人的认识和理解20年前的那次事件。

在这个全身都是G点的国度,这个8*8=64都可能成为关键词的 GFW 网络时代,我们如何拨开历史迷雾来寻求真相,这个网站就是一个榜样。

正 如香港的杜耀明教授所说:“浸会大学新闻系同学……一面理清八九六四的历史脉络,并站在年青人角度思考这份沉重而宝贵的历史遗产,开拓当中活生生的含义, 另一方面运用新闻专业,通过多方面的採访工作,接触现实,从具体的人和事当中探索真相、介入历史。他们能够在当今巨大的功课压力和反智的社会文化之中逆流 而上,尽己之力以烛照天地,实在殊不容易。”

对于刚刚过去 20 年却又遥远的六四事件,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更应该去追问:六四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的经过如何?哪些人参与了这一事件?他们当时发表了什么言论采取了什么行动?为什么我们不能谈论六四?为什么历史教科书中缺少这一页?

我们应该追问,因为我们不能成为谎言的一部分!

请点击此处访问该网站,表达我们的关注和支持。

一听说方政要来参加华盛顿特区举办的纪念6·4二十周年的活动,我就有了采访方政的冲动。可是我即刻又把这个念头拂去了——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体力或时间 的局限,更是因为一种习惯。记得1990年5月底,在6·4一周年之前的一天,我作为一名留学生接受CBS晚间新闻采访时说过一句话:6·4屠杀已经成了 我心头的一个伤疤。我可以把它掩藏起来,却无法把它除去,因为若要除去它,它就会再一次流血。20年了,我把这个伤疤深深地掩藏起来,尽量不去触动它。我 回避阅读或观看任何与6·4有关的文章、照片、电影,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是试图遗忘,而是试图掩藏。

可是方政来了。

采访还是不采访,这成了一个问题。

见到方政是5月30日那天,在华盛顿纪念碑旁的树荫里。和他握手的一刹那,我知道,我决定了。

接 下来就是排时间的问题了。方政的日程很紧,事情很多。所以那次他来华盛顿几天,我们再没有了联系。感谢周锋锁先生告诉我,方政这个星期又来到了华盛顿。我 犹豫再三,终于给方政打了电话。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打电话的时候,刚好方政是在两次活动之间的空档,有3个小时的时间;又刚好方政客居的友人家离我 家不远,于是我抓起录音机就赶到了那里。

已经与方政见过两次面了,这一次他给我的印象仍然是朴实、憨厚、平和。由于录音机电源线的限制,我和方政在地下室里的一个过道上靠墙席地而坐,面对面开始了我们的访谈。我没有采访提纲、没有预设的问题,我只想听方政告诉我,他过去那20年里的经历。

历 时两个半小时的采访进是分两天进行的。采访前,我以为我会痛心,我以为我会怜悯,我还以为我会愤怒。可是我没有。因为方政没有。方政平静地回忆着他的遭 遇,怀着一颗感恩的心讲述着他周围人们的故事——他的女友、他的妻子女儿、他的医生护士、他的老师、他的朋友,还有他的家人。自始至终,方政的眼里没有 泪,方政的声音里没有怒,方政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难以想象,如果换成我,在经历了如此多的苦难、承受了如此多的不公之后,我 是否还能像方政那样坦然而从容地讲述自己过去20年里的那些无奈、伤痛、失望和困窘。交谈中,我恍惚记起2001年自己在曼哈顿下城遭遇9·11恐怖袭击 时的心境。那天,当我终于从浓烟灰尘中冲出来、走上布鲁克林大桥、看到远处蓝天下高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像时,我知道,我又有了生的希望。此刻,我忽然觉得 能够理解方政了。当方政终于冲破专制的铁幕、踏上大洋彼岸这块自由的土地时,他的心也一定在飞翔!这就难怪,在谈到今后的计划和憧憬时,方政是那样地快 乐,那样地充满期冀。

和方政面对面坐着,听他缓缓地讲述自己的故事,不知为什么,突然间我竟为自己健全的双腿产生了愧怍!不,也许不是为了腿,而是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回避、为自己的掩藏。感谢你,方政,向我和我的读者们敞开心扉;感谢你,方政,让我的心灵又得到了一次涤荡。

在我访谈的过程中,方政常常会用到一个词:“细节”,可见方政是一个非常细心、十分注重细节的人。那么就让我也用一个小小的细节来为这个采访笔记收尾吧。

那 天,我匆匆赶去方政的友人家。初次到访,不知道该拿点什么东西,我就随手从冰箱里抓出一把香椿芽带上。到了友人家,把香椿交到热情的女主人手中,她喜笑颜 开。原来,方政最喜欢吃烙饼、摊鸡蛋,女主人正在忙活着为他做中饭。方政告诉女主人,要把香椿芽细细地切碎,搅在鸡蛋里,下锅炒熟,那就是上好的摊鸡蛋 了。

那餐中饭我吃得尽兴,为了那上好的烙饼摊鸡蛋,更为了我有幸结识方政这样一位真正的汉子。

下次方政再来这边,我一定要请方政到我家里来吃烙饼摊鸡蛋!

2009年6月14日凌晨写于家中

※   ※   ※   ※   ※

CND专访:方政的20年

时间:2009年6月11、12日
地点:美国马里兰州方政友人家中

采访人:吴放(下称CND)
阳光方政

第一部分:追忆当年事

CND: 方政,请你先说说在89年之前你的身份是什么。

方 政:89年之前我是4年级的大学生。我在北京体育学院。那时候叫北京体育学院,现在已经改名为北京体育大学了。我在体育基础理论系,现在这个系就改叫体育 生物科学学院。那一年我们这个系招了两个专业,一个叫做运动生物力学,一个叫做运动生理学。我们运动生理专业15个人,两个专业共34个人。在我们之 上,82、83、84级都没有招生。所以我们入学的时候只有81级的运动医学系的学生和我们共上了一年,他们毕业以后的去向主要是运动队,象康复、损伤、 疲劳检测等。我们两个专业统称为一个班,一个大班。

CND:那时候你的短跑的成绩怎么样?

方政:我进这个专业之前在高中 就是一个体育爱好者,我是练田径的,我练短跑。在高中这个运动水平中我算是成绩非常好的。在我们合肥市中学生运动会还有我的纪录,4×100米的纪录我是 4个人之一;男子5项全能,当时是我们合肥市的第一名,纪录也是我的。但是我们也不是属于专业运动员,就是在中学里面练习,还挺好。考大学,当时我们这个 专业还属于理工科,属于理工科重点招生。因为爱好体育,我也参加了体育的加试。体育加试考得很好。当时我们安徽分成两个考区,我在我们这个考区素质和专项 都算是名列前茅吧。我的文化课成绩也达到了理工类的重点线。

当时为什么上体院呢?一个是我自己爱好体育,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年代。80年 代, 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那种体育精神,在我们年轻人当中,特别是在我们体育爱好者当中,那种影响和感召很强烈。加上女排的精神,所 以就觉得体育是为国增光很强的一种途径。后来听说北京体育学院有这么一个专业,从事体育科研,是为了中国体育科学化腾飞的一种手段。当时我们的老师就说, 你就上这个。本来我准备上其他学校,比如说南京大学、北航、还有军事院校,这也都可以上。可是我们老师说,你就上这个,这个好。当时安徽省就招一个人。就 这么着上了这个运动生物力学。

CND:89年那个时候你都四年级了,马上都要毕业了,那时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设想吗?

方 政:其实到5、6月份的时候我们毕业以后的去向基本上就都已经定了。我当时定的就是到广州的华南师范大学体育系做理论课的教师,因为他们的体育系也要教运 动力学这种体育理论方面的课。我们班有些同学进了各体委的科研所做体育科研,也有一部分分到大学做体育理论方面的教师。我记得当时华南师大人事处的一个领 导,女的,3、40岁的中年人,到我们体院来。我那个时候是学生干部,也是学生党员,她来我们学校我就陪她,跟她聊天。她说,你就到我们这来吧。当时我们 外地的学生到北京上大学都想留在北京,她就说,留什么北京啊。那时候是80年代末期,她说我们广州比北京好,你不知道。她就给我讲了许多改革开放的事情, 说89年那时广州比北京好得多,华南师大也是很好的大学,以后很有前途。她说你就到这来吧。我说好吧,我就同意了。所以那时候毕业分配已经确定了。如果没 有什么意外或差错就会分到那。

CND:我看你现在身体也很壮实,到底是搞体育的。那时候身材有多高?

方政:还是有点基础吧。原来大概是脱了鞋在1米79到1米80之间,穿上鞋就1米82了。在体院我不算高,就算普通人,因为我们不是搞专业的。

CND:这就到了89年那个时候了。

方政:对,特殊时期了。

CND: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参与的?

方 政:这就说来话长了。你知道,北京体育学院在北京是一个小学校,而且我们体院的专业特点呢就注定她会比其他大学的人文风气要差得多。但是我们理论系跟其他 的系比起来,自我感觉吧,好像跟那些理工科的大学,或者跟清华、北大,又更为贴近。因为我们理论系的很多课都要到清华去上,也有一些课在北大上,我们做实 验要到清华去。因为我们体育学院没有很多这方面的师资,我们有很多老师是从清华请的,我们很多课到清华去上,所以这方面的交流就多。所以我的自我感觉是我 们的视野、或者说我们关注社会的思考,在体院里我们理论系似乎比他们要广一点。我记得我们最先了解到这些事情的发展就是到清华、到北大去,看到很多的大字 报。

CND:大概几月份?

方政:那就是4月份,胡耀邦逝世。这都知道。但是刚开始体院的这种反应——学生的反应——相对 来说都还是很滞后的,不是很强烈。只有个别的学生有过一些反应。我们呢就是愿意走出去,还不是在体院里面。我不知道别人,我自己就是骑个自行车,一会到北 大看看,一会又到北师大找个同学,一会又到清华去看。

CND:你参加过广场绝食、坚守啊等等的活动吗?

方政:绝食我没有 参加。但是从4月份以后,更确切地讲是从4·26社论以后,那种游行我们参加过好几次。然后到广场去,经常要去看,去了解嘛。当时作为我来说,我自己感 觉,我那时候还算是个旁观者。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来审视这个事,了解这个事,获取更多的信息。当然呢,在获取信息的同时觉得,很多的提法、想法跟我们自己 的理想或者思想也比较贴近,就更愿意参与到其中。是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到这个序列里面来的。

CND:但是最后广场撤退的时候你是在队伍里面的,是吧?

方 政:对。其实从戒严令颁发那天,我也在广场。5·19,然后5·20,这几天我都在广场。当然断断续续也回学校。那时候我们是4年级,也没什么事,就是等 毕业,时间很宽裕。我又不想考研究生,分配跟学校也谈好了。所以就觉得没事了,挺踏实的。自己又好动,属于那种不安分的,就特想去多了解。总觉得在宿舍就 是待不住的,没事就想去广场。绝食我没有参加,但是我们系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参加了绝食了。那时候我倒经常到广场去看他们,属于慰问,去关心他们。有两种 原因。一个呢,我自己是我们系的学生会干部,又是党员。我觉得从这种角度,一个是高年级的学生,又是学生会干部,又是党员,我到广场去主要是去关心他们。

CND:从什么时候不是党员了?

方政:那是6·4以后了。

CND:是退的还是被开除的?

方政:都不是。就算是自动退党。因为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活动,再就是因为审查的时候我觉得不愿接受嘛。这就是受伤以后了。所以那个时候在广场就是断断续续地去,当然在那也参与很多事。

CND:实际上你是突然间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6·4屠杀受害者的代表或是一种符号了。当然你也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旁观者,你还是有所参与的。但是恐怕你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推到最前面去。对吧?

方政:对,会卷入这种状态。这也算是一种偶然遭遇。但说是偶然遭遇,其中也有它的必然性。因为他有这个镇压,因为我们当时在广场。

CND:你讲一下这个“偶然遭遇”的过程。

方 政:6月的1号、2号我还没去广场。3号那天,我一大早跟同学又去广场了。去了以后就不愿意回来了。当时有同学说,回去吧。可当时我就有一种感觉,从3号 下午就觉得广场周边有不太正常的情况。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我自己应该留下来,我要在广场,我要看看结果,我要在这里做这种亲身的经历、经验。所 以最后一直到半夜,在纪念碑周围静坐的那几千学生,我是其中的一个,也是最后一拨从广场撤出的这部分学生。一直到我受伤。

CND:你受伤是在六部口,对吧?

方 政:六部口,是。我当时就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学生的角色,在广场纪念碑那。在那,当时也是一种巧合,遇到了我们学校的一个低年级的女生,不是我们系的。我认 得她,但不是很熟。之所以认识是因为以前这个女生的男朋友是我们系的,85级,跟我一个年级。北京不是有一个地方叫十渡吗?大家不是都到那去玩吗?有一 年,好像是88年5·1,我记得是。在十渡那荒郊野外遇到几个体院同学。一看都是体院的,大家觉得分外亲切。其中就有这个女孩。当时是她跟她那时候的那个 男朋友,85级的。所以是偶遇。后来在广场她就找到我。那时候大约是半夜以后,1点钟左右,其实整个气氛是很紧张的。因为大家在广场已经知道外围开枪,火 光我们也能看到。开枪、有伤亡,而且部队在逐渐地包围,广场上气氛就很紧张。她作为低年级女孩,可能有恐惧。她找到我。我当时心理比她成熟一点,镇静一 点。我还安慰她,你放心,没问题。首先你跟我在一起,我觉得我会保证你安全。再一个,我说我们就这样和平地、不跟政府有任何对抗,就在广场这样,是不会有 什么危险的。

其实说老实话,就是在那个时候,尽管我们知道外围有伤亡,也有人拿着血衣,有人受着伤,跑到广场来跟我们说。但是我自己并没 有亲眼看见真正的镇压的场景。就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因为我是共产党员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心理,我一直坚信,我们作为和平的学生、和平请愿的这些学生,不会 有危险。就到那个时候我还劝周围的人,没问题,你放心。我们就在这坐着,就在天安门纪念碑这。他什么时候来清场,把我们包围了,把我们弄走,就弄走了。我 想,我们不会有危险的。我当时就是这种想法。就在我受伤的几个小时之前,我都一直认为没问题,会安全的。没有人想得到。6月3号晚上大概是10点多钟,我 们第一个得到消息就是有个同学跑进来说,开枪了!是橡皮子弹!你看我身上给打了一个青斑。但是没过多久就又有人跑过来说是真枪、真枪!那时候在广场,这种 的消息不断地传来。但是我一直在广场,没有离开广场到周围的路上去看。我就觉得,我们广场,我们学生的阵地就是广场纪念碑。要坚守阵地,是一种象征吧。所 以我在广场时没有意识到有多大的危险。

CND:你受伤的地方,六部口,好像离西单没有多远了吧?

方政:我们当时撤退的路 线我不是特别地清楚。大约在4、5点钟那会,在天安门纪念碑的东南角那留了一个豁口,往前门那个方向。我记得是围着坦克。为什么又走到六部口呢?是当时撤 退的路线。我是走在学生队伍偏后的地方,前面怎么走我就怎么走,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这个路线。也许是侯德健、刘晓波他们跟戒严部队谈好的一个方式。 当时我们坐在纪念碑底下,知道他们有这种动作。后来还告诉我们,跟部队谈好了,现在戒严部队同意在东南角留个出口。记得我们走的时候,是两个坦克形成的一 个通道,我们就从两个坦克中间走过去。那时候部队的突击队都已经来过了,已经占领了广场,把指挥部啊、喇叭啊全都给打掉了。部队也从周围都挤压过来了。是 这么走的。

从东南角走出去就是前门大街。然后我们从前门大街往西走,因为可能学校大多在西边。我们游行是从西往东,那么回去就肯定是从东 往西了。从前门西大街拐了以后走上一条南北向的路,这条路是不是叫新华北街,我也不太清楚,就是连接前门西大街跟西长安街的。所以就是从这条路上再拐向 西,就等于是走了一个Z字形。刚拐向西长安街,就在这个口这里,北京音乐厅在这。当时我是不知道的,后来抢救我的人把我送到医院,人家我说那就叫六部口, 北京音乐厅在那。

我们的学生队伍前面已经走得很远了,也许前面的队伍都走到西单了。当然我后面还有一些队伍。但是当时,你要知道,从广场 撤出的学生队伍,心情悲愤、也有沉痛、也有疲惫,所以大家走得就比较慢,队伍也不是很整齐,不像游行时那样。很松散。一部分走在自行车道,一部分走在人行 道上。在马路的南侧,因为拐过来就是在南侧,这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转过来以后就是面朝西,往西走。我感觉我们当时转过来没走多久,我刚面朝西没走多久,身 后就传来了爆炸物的声音。

CND :身后……那就是天安门广场那个方向。

方政:对,绝对是身后。我记得很清楚,是东面。 传来那种爆炸声。坦克也是从东面来的。但是最先出来不是坦克,是那种爆炸物,“咚咚咚”的,是毒气弹。一开始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是响,爆炸。然后正 好在我们的身边就炸了一颗。一炸就是一团浓烟笼罩。我们也没有经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当时跟那个女孩从广场就一直在一起走。我们当时走在自行车道上, 属于马路了。

CND:所以那个坦克它是逆行的?你们在马路南面,它从背后来,就是逆行啦。

方政:当然从交通规则来说它是 逆行了。那我也是逆行。走在马路北侧就不是逆行,靠右行走嘛。南侧就是逆行。当时我们的感觉是整个长安街是很空旷的,根本没有车辆,人也很少。当然路边有 一些市民在跟我们讲,哪个车被烧了、哪个地方有人被打伤了,有人在跟我们哭诉。而且我记得我们从天安门广场刚出来的时候还碰到了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迎面 从我们的身边小跑过去,学生还冲着他们喊口号,但是并没有发生冲突,这一队士兵也没有对我们构成威胁。当然路边是一片狼藉啦,可是我当时走到那感觉是很和 平,很平静。没有什么人,也没有很混乱,就是学生队伍走在那。

走到那大概有6点钟了,天也有点亮了。一颗毒气弹在我们身边爆炸,当时我一 蒙,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同学更是蒙了。她就晕了。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咱俩赶快一块往路边转移吧,往人行道走。但是人行道和自行车道之间有一道栏杆,挺高的 呢,得一米多,铁栏杆。那不就挡住了吗?这样一来,当时我们转移我本来是面朝西的,现在我就变成面朝南了。我抱着她就往路边转移。就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我 面朝南,眼睛的余光就看到坦克从东向西过来。很快的,一下就到了跟前。等我发现它的时候,因为有浓烟嘛,等我发现时坦克已经在头顶了那种感觉,很近的,而 且速度比较快。当时没有多想,就把她往那铁栏杆那推。因为人行道过不去,就尽量把她往铁栏杆近处靠一点。上了马路牙子,离着路不就远一点吗?我自己人还站 在自行车道上。把她推靠栏杆以后,我自己感觉就是那个坦克炮筒子已经压在我头上,迫在眉睫的那种感觉。我就倒在地下。也没法逃了,因为侧着身子,往前是那 个女生,你又不能往后逃,你横着身子这样的角度,侧着身没法跑啊。要转身又来不及了。当时我就势就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动作,好像就 是一种本能,首先把她往那边一推一靠,然后自己就倒在地上。有点像卧倒似的吧。也可能是被这个炮筒子压迫的。这种惊吓,加上毒气的作用,说老实话我自己也 有点慌乱。反正我觉得是个很短暂的瞬间。现在说得慢,但当时也许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两三秒的时间,很快,连贯性的。

然后就感觉到自己一种 被挤压的感觉。那时候头脑还清醒着,我就意识到,坏了,压着了!但不知道压到哪。紧跟着就觉得自己被拖行,在马路上,这个还有意识的。在路上拖行,估计是 裤子或者哪里被坦克的履带绞住了,拖行。咚咚咚的一种颠簸的感觉。那时候头脑还是清醒的。拖行以后自己“咚”掉到地下,这也清醒,也还是知道的。那时候还 没有想到疼不疼,然后自己本能一样的就滚到路边,靠到那个铁栏杆了——因为我们当时就在铁栏杆边上。所以后来有一个照片就是真实的记录,和我当时失去记忆 前的那种感觉特别能吻合。所以我特别感激这个照相者,也想找到当时在给我抢救、扎血管止血的这个人。我想如果要是这些人能够出来跟我共同回忆那个情节,他 们作为旁观者也许会看得更清楚。我自己其实就是在一种慌乱中,对这个遭遇记得并不是很清晰的。当然我靠在栏杆上是有一点感觉的。我最后的意识就是靠在栏杆 上,自己能看到自己腿前面露出的白色骨头(CND注:指着右腿),这个是我意识消失前最后的一个记忆片段。


方政受伤现场的照片

后 来我到积水潭医院醒来后,医生问,你醒啦?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跟医生讲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脚是不是没了?”因为我记得当时看的时候就没有脚 了,就是前面有个骨头。所以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医生也很惊讶,说确实是,你来的时候脚就没了。我们尽力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宽慰我。

CND:你恢复意识是在多长时间以后?

方 政:6月5号的上午,大概9、10点钟?超过24小时了。我几点钟到积水潭医院就不清楚了。后来都是医生补述给我的。我最后的记忆就是靠在铁栏杆上。后来 我听积水潭的医生说当时有人抢救。说这个人抢救施行得挺得当,止住血了。不然流血过多就死亡了。然后先给我送到离六部口比较近的二龙路医院。可是二龙路医 院在长安街周边,伤员特多,而且我这又比较严重,正好那有个救护车,就把我和另外两个重伤的拉到了积水潭医院。另外两个人后来死了,就剩了我后来抢救活 了。

当时积水潭医院那时候也是人很多。我记得我醒的时候是躺在他们医院会议室的地上,都睡在地板上。是他们临时的抢救措施,都在地板上。所以我周围站的人显得 特高,觉得一睁眼就是 “哇!”的这种感觉(CND注:向上方看着),特别虚幻的一种感觉,就觉得特高。旁边有一个护士值班台靠我很近,记得我好像是在前排。医生说这是我们的会 议室。当然中间的抢救过程,包括医生说医院的血都用完了,本来我这个手术需要2000毫升,后来凑合用了600,然后过一阵有人献血,我手术完了有危险又 补输。这些当然我都不知道了,是在我昏迷状态下发生的。

CND:你受伤以后又见过那个女同学吗?

方政:当然见过了。在医院她还来过呢。我在医院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几号了,她到医院来过。我还问过她,说你怎么样?她说当时毒气中她晕了,昏了。这肯定是事实。然后老百姓把她救到家里去了。然后她从市民家里回的学校。后来她知道我受伤了还到积水潭医院来看过我。

CND:大家都知道你救的那个女孩子后来不承认你救了她。她是不记得呢,还是……

方政:这个细节是这样的。

第二部分:二十年的漂泊

(上接第一部分:方政的20年(1)——追忆当年事


方政纪念6•4受难者

方 政:这个细节是这样的。我回到学校就没见过她了。她先回学校的。我是6月底回学校的。回去以后就开始清查——清理、清查,双清嘛。学校就开始问了,怎么受 伤啦?为什么会被坦克压?问这些细节。我就原原本本地把这个过程讲了。校方就质疑啊,为什么坦克会压你,是不是有什么暴力行为?我说没有啊。校方说那你要 证据,要证明你是没有暴力行为,否则就是暴徒。当时不是有一个界定吗?是暴徒还是误伤。我说证人我找不着,只有旁边这一个女孩。其他的人我也不认识,因为 体院那天晚上在广场的人很少,我跟他们也不是很熟。其他学校我就不认识了,虽然当时周围很多人。但是我说我只有跟她。我说你问她,最起码她能知道,毒气来 之前咱们一块好好的从广场怎么和平地撤,跟我走在一块手拉手——因为她很害怕。然后后来到毒气来了,她躺在路上,别人救走。我说她自己的经历就足以证明当 时的情况了,对吧?后来校方告诉我说,她(停顿)……她否认这个事实。她说她不知道。

CND:否认哪个事实?

方政:否认 跟我在一起的事实。当时我也很惊讶……说这不会呀,怎么会这样呢?校方就说她不能给你证明什么。那就不能界定我是误伤。因为当时我们认为我们绝对是误伤。 当然现在看来也未必是误伤了,对吧?他可能就是蓄意的伤害。但是当时就是要界定误伤和暴徒。要定为误伤是因为我们要表明我们没有所谓暴乱的倾向,没有暴力 行为。我们是无辜的。完全无辜的,对吧?我当时就不懂为什么不能证明我是误伤呢?校方就是要证人。后来北京钢铁学院的两个老师,他们也知道,因为他们也经 历了六部口。后来知道的,在这个路段,青年政治学院的伤亡比较多,北京钢铁学院的伤亡也比较多。就是那几个学校走在这一个路段。所以那两个老师说,我们就 走在人行道上,毒气也把我熏晕了。当时看着坦克从学生队伍中间冲压过去,压倒人。他们都是目击者。他们说我们来给你作证。他们就到我们学校去找校党委去作 证。但是学校党委后来也没采纳这个证言,也没效。反正最后校方也就不了了之,他也不能界定我是暴徒,他更不愿意界定我是误伤。

后来还有个 小细节。学校的领导有人劝我,问我是不是坦克压的。我说是啊。他说那你是不是看清楚了?我说当然看清楚了。就是坦克啊,没问题的。我每天不是都要写这个经 过吗?他不要我写是坦克压的。其实平时在学校都是关系很好的老师、领导,比如我们系的支部书记啊,还有学校的领导,我作为学生干部跟他们打交道也很多,都 是一些我平时很敬重的老师。但是也许他们内心里也接受不了这是坦克,尽管他们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坚定的共产党员或者是一个爱国的人,但是他们内心也不愿意接 受这是坦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坦克”这个字眼有点刺激。他说你写成“军车”、写成“装甲车”都行,别写坦克压的。我说那不行,我得尊重事 实。如果我自己经历的我都胡写,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我说坦克就是坦克。但是至于坦克为什么要压我,那时候我也没办法知道。我只能把我所经历的原本地告诉 你们,你们怎么去界定那是你们的事。所以我还是坚持这一点。当时我作为党员要接受更多的“思想教育”,但是我觉得那些都不是很重要。我必须首先保证自己的 真实性。而且这种真实性我在积水潭医院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在积水潭医院的时候,当时我还躺在床上。中间有两个传闻。不记得是哪一天,突然 很紧张,医生就推着我到处藏。那时候我已经醒来,我说怎么回事啊?他说部队要到医院来抓人,要军管医院,要来搜查学生。那护士真的很好。她把我推到电梯井 的地下室,藏在那。后来又说是谣言,不是军队来。就是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的要到医院里来,对每一个人做调查,要做笔录,要问询。好,大家松一口气,说, 好,不是要抓我们。医生就把我推到一个办公室,我还在吊着点滴呢,躺在床上。他们说我们是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的,我们要做调查。那我也是原原本本地把这 些情况告诉他们。记得后来还要按手印。所以那时候官方——所谓的官方就是公安系统——已经做过调查了。当然到学校就是另外的一种调查,重新来审查。也许其 他人都经历了这个过程。

CND:你说你是6月底回学校的?

方政:我是6月24号离开积水潭医院的。住了20天,那时候基本好了,但是这个腿(指着右腿)还不行。

CND:这个腿的膝盖还在。

方 政:留了一点。记得我那时在积水潭遇到了一个老专家,那个医生就跟我讲,这个腿(指着左腿)当时从膝盖以上就压掉了。老大夫说,小伙子你不知道,你很幸运 遇到我了。我记得那个老专家好像是姓杨。他说今天我在这,我想尽了办法把你这个膝关节保留下来了。这是极限位置,给你保留了。以后你就会知道,有这个膝关 节,你要是做假肢什么的,对你有很大的帮助。这是他原原本本的话。他说我们真的尽力了。这个腿(左腿)没办法给你保留了。这个右腿按道理我们也基本保留不 住了,因为它太短了。而且髌韧带他都给我重新加固了,你看这有个印,钉的东西嘛。我们学过生理的都知道,膝关节的屈伸是要靠这个髌韧带的。这是个大韧带, 是带动膝关节屈伸的。他说你这个髌韧带已经没有附着点了,他做了比较复杂的手术,给我加固了。所以留了这个。你看我这个膝关节下大概有个4、5公分,是 吧?他说就是你留这一点点,以后做假肢就比左腿就要好多了。

当时我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还没想到装假肢的事,那还是很遥远的事。那时候还 是危险期呢。但是我就记住他这句话了。一个胖胖的、头发都白了的老专家,好像是姓杨。我希望以后能够去感谢他。这是印象比较深的在积水潭医院的细节吧。现 在证明了他的话。我今天到装假肢的地方去问,他们就说,哎呀,你有膝关节,很好。确实也起了很大帮助。

CND: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学校的?

方 政:我是6月24号从积水潭医院回学校的。当时这个伤口还没有完全好。我们学校有校医院。就住在校医院继续治疗,又拖了有好几个月。然后一直就住在学校医 院,大概住了有大半年。校医院也是个经营单位嘛,觉得我好了,住在那也不方便,病人也多,互相也有干扰。后来就在我们学校操场后面,体育场有一个体育器材 室,废弃的。他们就腾出来一间让我住。平时也没人,只有上课的时候有人来拿一点体育器材。给了我这个小房间。我就住在那,一直住到92年的3月。等于我在 北京体育学院一直待到92年3月才离开。

CND:这期间主要是治疗吗?

方政:其实都好了。治疗大概是又过了一两个月就好了。然后就是身体康复。

CND:你当全国冠军是在体育学院的时候吗?

方 政:是这样。在身体康复过程中,因为我们学校有很多老师,很好。而且他们就学运动生理啊、运动康复保健啊,他就说你疗伤还要进一步的锻炼身体,会对你的康 复有好处。所以我就做一些康复训练。在这个过程中,大概是91年初,认识了一个北京的一个大姐。北京马家堡那有一个中国残疾人康复中心,她是那的工作人 员。她也很关心我。大姐的丈夫也是个残疾人,不仅是个残疾人,而且是一个优秀的残疾运动员。这位大姐知道我的情况了。她做的工作和我们运动力学是很接近 的,也是搞人体康复的。她说,你也可以搞残疾人体育。尽管我在上体育大学,但我们是正常人,以前我们并不知道残疾人体育这个领域。后来我见到她,她就跟我 讲了很多。讲了她的丈夫,失去了一条腿,后来游泳、搞残疾人训练,都很好。我说,哎,那我也可以从事啊!

选个什么项目呢?游泳我也会,但是游泳会很麻烦,要到体育馆去,没人帮我,不好。后来我说,我一个人练,因为我坐在轮椅上。她说,就练练田径项目吧,坐在 轮椅上练练投掷——铁饼、标枪。虽然我以前不是练这个的,但是比普通残疾人我还是显得有点优势的,学得也快。然后大姐告诉我说北京市要组建一个残疾人运动 队,要参加92年在广州的全国残疾人运动会。北京市残联一个工作人员看到我说,挺好挺好!北京市肯定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然后这样我在学校凑合着练练,92 年的3月就代表北京,参加代表团了。我记得北京市副市长何鲁丽还是我们代表团团长呢。去了广州全国残疾人运动会,我参加的这两个项目我都是第一名。所以这 全国冠军就是这么来的。(笑)

当然在这运动会之前,学校基本上就不愿意我在学校待了。而且我自己也待不下去了,因为也没工作,也没收入。那时我妹妹在照顾我。她在北京一个公司里打工, 中关村那时刚有电脑公司。她打字快,给人家当电脑录入员,有点收入。我呢,因为离开学校之前毕业证还没有给我,就还按照学生的待遇,一个月给我36块钱的 伙食费,是饭菜票。凑合,也算是一个补助。平时我要是没什么事呢,要不就是给出版社校对稿子啊,要不就是有些老师做实验什么的,我就帮点忙。老师们照顾 我,给我一点费用。就这样待到92年,学校说不能待了。我当时考虑年龄也不小了。下一步谋生该怎么办呢?

CND:广州华南师范大学那边肯定是不行了?

方 政:不行了。当时我受伤之后还听说,华南师大给我们学校来过3次电报,催我怎么不去报到。校方就把他回了,说该同学因为意外不能前往报到了,就改派我们班 另外一个同学去。华南师大就没有要他。后来等了两年之后,87级有一个同学,也是我们这个专业的,毕业以后分到华南师大去了。

CND:这20年里,除了在学校这段时间以外,你谋生靠的是什么?

方 政:3月份在广州的全国残疾人运动会上拿了冠军以后,我就没有直接回北京。我从广州到了海口。因为这之前在海南有一个同乡大姐,她很照顾我。她的先生原来 是北大经济学的讲师,后来下海了,在海南开发房地产。大姐说你到我们海南来,这里的经济形势好,谋生容易一些,机会多一点,另外政治上也不像北京那样管得 很死,挺左、挺压抑的。而且回合肥我也没地方待。家里那时候住在4楼,上下楼也没办法啊。也没地方待,也没工作,回去干嘛呢?所以我记得是92年3月24 号,我就从广州到了海口。在大姐先生的公司里,他们开发了一片房地产,别墅。我就过去帮着做房地产的销售和物业管理。那个时候我以前的女朋友也跟我一道去 了。

CND:就是你现在的太太吗?

方政:不是的。那个时候,就是我受伤的时候,以前是有另外一个女朋友的,也是一个很不 错的女孩。她从我受伤后就到了北京,然后跟我一块就到了海口。当然到94年底、95年初我们就分手了。她有另外的追求、想法。但是她这几年,可以说她把她 这几年的青春年华都给了我。她也比我小一点,跟我在一起,在海南。当然,在海南,怎么说呢,大概这种生活状况让她不能忍受、不能接受,因为我这种情况也没 有什么出头之日。我记得那时她想出国,官方就连她的护照都不给她。她特别失望。记得是95年,她回老家了,因为申请护照她必须回老家。她也是安徽人,合肥 的。她回去后来电话说公安明确地告诉她了,连她都不能申请护照,我就更没希望了。她心里的这种怨恨,或者不满的地方就越来越多了。最后她就选择另外的生活 方式了。我记得是95年初,她离开了我。

CND:讲一讲你和你太太的故事吧。听说你太太跟你是同学,原来就认识的。

方政:那不是的。原来的女朋友倒是认识的,但也不是同学。她姐姐跟我是同学,一个年级,但不是一个班。跟我的太太是在海口认识的。是95年以后这个女朋友离开我以后,我就一个人在海口。我太太比我小将近10岁啊,你想她怎么能认识我呢?

CND:那是什么机会让你们相识、又擦出火花来的呢?

方 政:有的时候真觉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我是在99年认识朱进的。其实99年,我那个时候在海南已经很艰苦了。海南整体的经济情况很糟糕。当时很多 一块去海口的人,包括现在有好几个到美国的,包括周锋锁、张前进(音),很多与6•4有关的人,出狱以后92、93年都到海南去过。当然后来陆陆续续他们 都走了。说老实话,我一个人在那里是很艰苦的。99年的年初,北京几个朋友就说,你还是到北京来吧。大家都离开了,你也离开吧,别在海南这样待着了,也没 根没基的,一个人。那时我妹妹在北京已经成家了。妹妹妹夫也说我们这个家也算你的家,你到这来吧。那时候大家都说北京的发展机会比较大。所以99年的3月 初,我就把海南这边的事都处理干净,房子也退了。我就悄悄地离开海口,准备去北京。

当时我没有身份证,为什么呢,因为我没户口。我的身份 证是大学时候办的,过了10年期了。海南公安有一次就给剪了,不能用了。没有身份证我就坐不了飞机。我也不想坐飞机,就想悄悄地离开。结果我从海口坐船, 到湛江,从湛江到武昌,然后在武昌准备买88次去北京。到了武昌火车站买了票,我记得88次好像是1点多钟还是两点钟的火车。那时候是12点来钟,中间还 有1、2个小时。当时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在海南做生意的女士。她是回老家河南安阳,也坐88次。我们一起从海口到武昌,一起买的火车票。就在武昌火车站广 场,我们准备吃个饭,一会就去北京了,结果我们在广场突然被武汉公安抓住了。我当时在那里是想找公用电话跟武昌的一个同学联系一下,正准备往那去,“哗” 的一下一个面包车停在我们身边,下来了几个公安,说你是不是叫方政?我说是。他们就把我的轮椅一架,就把我人“轰”地一下弄到面包车上,就把我带走了。跟 我一起那位女士也给带走了。她被吓坏了。后来我就跟她说,没事,他们是冲我来的。

后来就把我拉到很远的一个地方,我记得是一片别墅区,那 里边好像是他们公安的一个联络站、工作点之类的秘密点。他们问我说,怎么回事,你怎么离开海南了?去哪啊?我说去北京,就给他看车票。那些人说,不能去北 京。我说,怎么不能去北京呢?他说那不行。海南公安过几天会把你接走。我说,那武汉离我们合肥也不远,我从这里回家行不行啊?也不行。他就把我的行李啊、 通讯录啊都搜查了。问我去北京干嘛,找谁。我说不找谁,我去北京因为我妹妹家在那。另外人家给我提供一个工作机会,可能是一个书店里的工作,谋生嘛。他们 说那不行,你就在这。就把我在武汉扣留了。那个同行的女士被放走了。我就自己在这待了几天,然后海南公安来人了,就是那些政保科的,我都认识,李科长、马 警官。他们说,啊,你离开海口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说没多大的事啊,去北京也没什么,为什么要跟你说啊?他说不行,跟我们回去。就买了飞机票又把我拉回 了海口。

这样一折腾呢我就生病了。因为我在海南这么多年没有御寒的衣服,也没出过海南岛。武汉3月份很冷的,我就感冒、生病、咳嗽,一两 个月一直没好。拉回去以后我也没地方待,就住到我在海南认识的一个朋友那里。他是一个画家,有一个别墅,是租别人的,但是房间蛮多。我就到那里去落脚。我 太太她们几个女孩也在那租的房子,她们要在海南找工作打工,就在那认识我的。临离开海口之前我到这个朋友那里去过,见过一面。然后我就离开了,也没有很深 的印象,只记得有几个女孩住在我这个画家朋友的别墅那。按照我太太后来的说法,就是那几天你怎么不在了,过几天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回来住在这个朋友家以 后,交往就多了。

CND :她知道你的事吗?

方政:她一开始时不知道。就觉得这里有一个残疾人,坐个轮椅。有时候聊聊天,觉得还挺特殊的。但开始只是泛泛之交。

第三部分:携手人生路


追忆往事的方政

CND:她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子?描述一下你心里的你的太太吧。

方 政:就讲真人吧,就现在这样。她叫朱进,以前也练过体育。她比我小将近10岁,是76年的,那时候22岁。我记得是98年底,她大专毕业,也要找工作,因 为不包分配了。她在海口这边有朋友先来了,说你到海南来找工作吧。她就来了。但这里也不是她想像的那样,可能工作也很难找,她也没有很强的专业能力,也没 什么钱。所以几个女孩一起租了我画家朋友别墅里的一个房间。就是这样认识的。

CND:太太的个性是什么样?

方政:她比较 有爱心。她以前当过运动员,所以她的个性属于比较大方、比较豪爽,身体也结实。当时有个细节就是住别墅不方便,一楼都是客厅,吃饭用的,睡觉都在2楼、3 楼。我有的时候上不去,她就说,我来背你!因为经常是我那个朋友背我。他有的时候忙、不在家,我有的时候在楼下就上不去。她就说,我来背,我来背!我说哎 哟,你还可以啊!她说,你不知道,我以前练过体育,背你没问题。所以她比较有爱心,对我帮助也比较大。

后来因为我不能走啦,又得在海南待下去啦。那时候我身体不好,老咳嗽生病,她就对我比较关照。我就觉得这个女孩真的不错,有一种感觉了。后来因为住别墅不 是很方便,我就另外租了一个带电梯的房子。她们那两三个女孩说,干脆我们跟你一块合租得了。我说那更好啊,分担我一点房租,然后回家还有个照应。就这样我 们就更进一步了。什么时候开始跟她一对一的我也弄不清楚,反正慢慢就觉得我跟她更有共同语言,更异样一点了。

CND:一般的人都会想,要是嫁一个残疾人的话,生活不便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太太从来没有因为这些有过犹豫、有过抱怨、有过遗憾吗?

方 政:可能在海南那个时候,虽然我是残疾人,大家却都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也就是说,大家的境况都不是很好。所以那个时候就削减了这种所谓的残 疾不残疾。而且我的生活状态,给她的感觉倒不是太觉得残疾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困难。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反正我就是有什么事我也干,家里做饭炒菜,她要是不 方便时我来弄。出去买菜,我推个轮椅出去可能比她还快。我说海南的太阳太晒,女孩子又怕晒,出门又麻烦,我就推轮椅跑出去买。就这样。

另 外她可能觉得我比她懂得多。虽然她是念体育的,可我是学体育的,比她还高一层吧,对不对?(笑)所以她也许还有一点崇拜的感觉。她挺有爱心的,也比较单 纯。她不像有一些女孩子可能会有世俗的一些想法,会过多考虑一些物质的东西。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在海南也是睡地铺的,很简单的。

CND:但是你不光是残疾人,有身体残疾的问题。你还有很多政治包袱要背着。你是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方政:我是一点一点告诉她的。说老实话,她那个年龄,对6•4也很淡。

CND:她那时还不到10岁吧?

方 政:13岁了。她就说什么,解放军好多人被你们杀死了。她还有这种想法,因为当时有很多宣传就是这样。我就跟她讲了很多,她慢慢才知道一点。但是,首先她 肯定是认为我还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好人。她肯定是先从心里接受我这个人,然后再附加的这些——不管是残疾也好,政治包袱也好——她才会考虑。但是也许那些 对她来说,她都认为不是很重要的。先认可了一个人之后,那个人身上附带的这些所谓的背景,她就考虑得不是太多了。

CND: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方 政:我们正式结婚是2000年9月。中间有个插曲。99年3月我不是被抓回来了吗?到99年底,有一次她妈妈叫她回家。我去送她。她也是坐船走,坐飞机比 较贵嘛。我送她到海口的港口,坐轮渡过海。轮渡的人看我这个样子,就说,你送她,没事,你可以上我这个轮渡,送她过海。然后我们的船回来再把你捎回来,不 要你买票。我说好啊,坐船玩一圈吧。快船一个小时就过了琼州海峡。在船上我就说,唉,在海南这么多年我都没回过家,就讲起来3月份被抓回来的经过。她就 说,哎,这次,走,跟我一块回去啊?咱就过海,咱就不回去。看看,抓回来再说,不抓回来,没准可以呢。我说,也行,反正我也无牵无挂的,家里什么也没有。 和我一起送她的一个女孩也劝我,说我们一块还可以照顾你,免得你一个人想回去时更麻烦。

CND:她的家在哪?

方政:她家 是江苏徐州。她说我们徐州离合肥也不是很远。我说,那好,咱们再走一次,也许就没人管我了。就这样,因为送她,突发奇想,就坐这个船过了海,然后坐汽车到 广州,坐火车到徐州。先去她家。一路上很顺,就到徐州了,也没事。我想,是不是3月份的时候又是两会、又是6•4十周年,他那次抓我。现在过了敏感时期, 就没事了。我也不怕他抓我,我有过经验了,顶多把我带回海口。这样就到了徐州,作为一般朋友我跟她母亲见了一面。然后紧跟着我和她就从徐州到了合肥。一到 合肥,我家里觉得是挺重大一个事。我这么多年没回来,一回来还带来一个女孩,挺细心照顾我的。就觉得挺高兴。不是我以前的女朋友也分手了吗?家里也知道, 我在海南就是一个人混,也不是个事,都不小了,30多了嘛。他们就说,订婚吧。朱进也没反对,说好,那就订婚。于是在合肥我们家几个亲戚朋友就一块聚了一 下,就算订了婚。在家待了有10来天,我们又回海口了。一路畅通无阻。

那个时候就开始考虑结婚的问题了。一考虑结婚,我就出现了一个重大 问题——我没有户口。我就要赶快想办法,给公安部写信,让我妹妹也到公安部去找。当年93年的时候我离开北京,他们给了我一个“户口迁出证明”,从大学生 集体户口迁出了。按道理户口会跟着档案,有工作到哪里再落户口。可是我到了海口,咱也没有正式工作,海口就不让我落,说我不符合落户海口的条件。这样就是 一张迁出纸,海口落不上,北京又不让回了。那张纸就一直拿在手里。那时候没有什么紧迫感,没户口就这样过着吧。后来一说要结婚、生孩子,这是挺麻烦的一件 事,没户口不行。我赶快给公安部写了一封信,说你随便把我的户口落到哪,北京、海口、合肥以及中国任何其他地方。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我希望有一个合 法身份。不然就没我这个人了,对吧?最后到2000年5月份,我家人说,户口落到父母身边了。说这可能是一个最合理的办法。他们给我办了一个身份证,寄给 我了。2000年8月份,我对朱进说,咱们回家吧。

我们先去了北京一趟,然后从北京跟我妹妹一块回了安徽合肥。然后,我记得是9月8号, 就正式结婚了。后来发现她怀孕了,我妈不让她走,说你就在这吧,生完孩子再说。本来我们还没有说要离开海南、不回海口的。后来一在合肥待下来又觉得,那时 候海口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也没什么东西了,就甭回去了。2001年5月5号,我女儿出生了。就这样,从2000年就彻底离开了海南,到了合肥,跟父母生活 在一起。一直到我这次离开中国,都是在安徽合肥。

CND:这期间你做什么呢?

方政:几个过程吧。1992年之前是在学 校,比较简单。1992年到2000年是在海南,这个时间比较长。刚开始是做房地产销售和物业管理。紧跟着没多长时间,海南房地产泡沫崩溃了,照顾我的这 位大姐的先生公司的情况也不太好。所以我就自己出来,在工地旁边开个小商店,小便利店。然后后来那边整治路,工头就利用工地整修,商店就开不了了。大概是 1995、96年,我又跟朋友合伙开过一个小旅游公司,干了有两、三年。后来整顿旅游市场,我们没有保证金——要交几十万的保证金的——后来遇到些波折, 又结束了。为什么认识这个画家朋友呢?是因为跟朋友还搞过一个画廊,艺术交流中心,干过一段时间,所以认识了画家。中途还和朋友合伙开过一个火锅店吧,我 记得。也都是不成功,反正咱也不是经商的料(笑)。但是为了谋生做过很多事。

CND:回到合肥以后呢?做什么?

方政:回 到合肥,生了孩子,2001年以后我跟我太太很着急。老跟父母在一起当然是衣食无忧啦,生活、吃饭倒是没什么问题,父母都有退休金。但我俩也着急要干个 事。后来我太太就说,我想开个店,就是那种化妆品啊、美容的那种店。我说,也行啊,我也可以帮你。正好有一个朋友帮忙。说来还要感谢她,我受伤以后这么多 年,这个朋友,一个美国的老大姐——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我把她的名字说出来——是姓杨的一个女士。她是通过网上的民主论坛给了我们折合人民币大约3万块钱的 帮助,说希望我们做个小生意谋生。这是给我们的唯一的一笔比较大的资助。

在这中间也有一些其他的帮助。比如说丁子霖老师她们,天安门母亲,跟我联系上之后,后来的这几年大概每年给过我2000到4000元人民币不等的支持。这 是我在国内明确得到的帮助。所以我很感激。官方当然没有任何表示。既然你问到20年,我觉得说出来对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坏的影响。在20年当中,其实也有很 多朋友的关爱,也间接得到过海外朋友少许的帮助。一个姓张的女士,也是美国的。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的地址,曾经还给我写过一封信,好像还给我寄过一点美 元。都是很有爱心的人。在国内那么艰苦的环境里,让我感到挺温暖的,有人支持我。尤其象丁老师、天安门母亲。她们虽然都是死难者家属,但是也把我们这几个 伤残的人员纳入了她们天安门母亲的群体。比如说每年有一些公开信啊、呼吁、签名,我们都是在其中之列的。而且在生活上给予我一定的照顾,很不容易,这么多 年一直在坚持着。我觉得丁老师做这件事,并不是只包括我一个人,还有很多难属、很多伤残人,或多或少她都尽力支持。我想她给我的是最多的。

CND :咱们现在转一下话题,说一说你到美国来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有现在的安排是什么样的。大家都非常关心你现在的情况和以后的计划。

方 政:对,这就是一个全新的生活展开了。在国内来之前呢,有一个2008年奥运会。08年这个时候,官方——我们当地的政府——也积极地做了很多工作。不知 道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也许是希望08年奥运会的时候要稳定吧,是出于担忧;也许是他知道我有出国的想法。我记得当时地方的政府说,你要是答应不出国,我们 会给你什么样的安排等等。当时我就跟他们说,我不怀疑你们地方公安或者残联的这种真诚,但是我的问题是,第一,你这个来得太迟了,将近20年了都过去了。 在这之前你们没有给过任何帮助。第二,你们这也不是最终的、来自中国政府的一个解决方案。我的感觉,这不是很稳定的。你们的承诺能代表中国政府的意见吗? 会有多久?而且会不会有变化?你不能让我有放心的感觉。

我记得那时候我拿了护照想出国之前,残联系统、公安系统的人都找过我很多次。刚开 始是劝我不要出国,后来我说我还是想出国看看,这么多年了,对吧?再一个呢,我想出国做一个好一点的假肢,对我的生活和工作都会有更大的帮助。他们又说, 那你就等2009年7月份再出国,6•4以后再出国——就讲明了。我就笑笑说,这是个特殊时期是吧?过了6•4是吧?他说,是啊,你也知道你自己的情况。 我说,我不好答应你。因为出国是海外的朋友在帮忙,机票都是他们买的。时间当然要由他们来定。而且对于我来说,什么时间不是很重要。所以,我说,可能上半 年2、3月份就要出来。后来他们就说,你一定要坚持出国,我们不一定会强行阻拦你。但是你要考虑后果,我们也许就不会再让你回来了。这是当时公安明确跟我 讲的谈话内容。

当然最后我还是顺利地拿了护照,我是在奥运会期间拿到的护照。然后就出国了。

CND:你现在是在加州那边吧?

方政:对。我这次出国主要是旧金山那周锋锁他们的“人道中国”给我的帮助。他们给我发邀请,然后第一站到那里,前期的安顿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CND:你在美国有什么计划呢?要做假肢,买轮椅,还有什么?

方 政:轮椅的问题这次来华盛顿就可以解决了。这边有一个美国的热心朋友说帮我弄了一个轮椅。轮椅其实倒不是大问题。我现在带了一个轮椅,也凑合能用。尽管破 烂一点,但还能用。这里轮椅店很多,很容易找到适合我的轮椅。而且我不想要电动轮椅。我自己推,对身体也有好处。等到以后我推不动了再换电动的吧。主要就 是假肢。在美国装一个好一点的假肢费用是很高的。现在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但是肯定是可以装的。费用方面,一些朋友还在寻找美国一些机构的资助。因为如果靠 筹措,就要靠海外朋友个人来贡献,对大家也是一个很大的压力。如果能够得到机构的资助当然是最好的了。

CND:好的假肢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方政:大概要5万美元左右吧。

CND:是装到身上就可以走路了吗?

方政:也不是那么简单。当然要自己适应,它毕竟是个身外之物。它的好就好在质量,比如说稳定性会好一点,或者人穿上不是很难受,适应性会好一点。最主要的还是自己要去努力地跟它训练、磨合。这个过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了。

CND:你们全家是移民吗?

方 政:我这次来拿的是旅游签证。但是我想寻求在这里获得移民的身份。还没开始办。我是想留在美国。我来到美国之后的感受就是,我觉得这还是挺好的,自由的天 地。另外很多朋友也说,不要担心,在美国如果你不是追求很高,作为一个简单的生活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就是很平常的,包括我太太,就是要追求一个很平静很简 单的生活,主要是考虑孩子能够有一个很好的生长环境和教育环境。这就行了,就够了。我们不会去追求多么高的生活水平,从来没想过。所以朋友们都说,如果你 们这样想,应该是没问题的,在美国肯定能生活下去。所以我就想,那行。先做第一步的打算,准备长期留在美国生活。

说老实话,这三个多月, 赶到这段特殊的时间来,是因为有这种责任和使命,要参与各种纪念活动。我觉得我作为一个亲身经历者,也是受害者。我们要不说,那谁说呢?对不对?怎么叫纪 念6•4?第一步就是要把真相告诉大家。然后让大家在这个真相的基础上去做他自己合理的判断。所以一直到现在才刚刚相对比较稳定下来。前一段时间我们在旧 金山跟朋友合住在一起,跟这个家里合住、跟那个家里合住,还没有完完整整地自己作为一个家庭开始生活。我想这下一步是我和我太太要面对的。我们自己要开始 生活。我们要去租房子,要去买菜,要送孩子上学,要过日子。现在是刚刚开始。

CND:这一天肯定很快就会到了。

方政:很 快,(笑)马上就要有。因为你不能老跟别人生活在一起呀,不是个长久之计。我太太的心态很好。她说,没问题。她说,什么工作她都可以做,从最基本的做起。 她来后这段时间我们要是没什么事,或者我要是有事,她在家,她还给别人在家里做过几天保姆,还挣了几百块钱呢(笑)!她还给人去打扫卫生,这也干。她受的 教育也许不是很多。我们两个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语言都不能过关。当然在加州语言的压力不是特大。她要是在华人圈里找工作倒是能挣一点钱养家的。

对 于我来说我就不能依赖这个。首先我想,一个家里,尤其对孩子的成长来说,必须要有一个人要接触这个美国社会。那么首先语言必须要过关。所以我想我今后这 1、2年甚至2、3年的时间,首先要做的就是去学习。在学语言的同时也许我还会去学其他的,这是一个相互促进的过程,也不是单纯地就是学语言。也许在学习 的过程中同时语言也会有所提高。

我女儿来上2年级,下学期也许上3年级。她8周岁了。不管她上2年级还是3年级,反正我跟着她一块进步吧。(笑)没准3年以后,她上到5年级或者6年级了,那我们大家都会有进步的。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学习。

除了学语言,既然来到了美国,我就要了解美国社会。就要学一些在美国相关的一些专业性的东西。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学习。

CND: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方政:我42周岁多,快43了。

CND:完全来得及的。

方 政:来得及!(笑)但是我现在心虚,不知道能不能学下来。我是这样想:也许我学个3年5年的,不一定能够拿到什么博士、硕士学位。但是我想,在学的过程中 我已经掌握了很多。我不是追求什么学位,我也不想去做很专业的人。比如说我去学法律。我可能学了3年5年,很艰苦。我就要去学它。学了5年我未必能够拿到 一个法学的博士硕士,但是我想通过学习,我会有一定的积累。这就够了。这为我以后再去关注中国,关注与我们相关的事情是会有很大的帮助的。我就是这样想。 我就想在学一个专业的同时去丰富自己。我不想就拿着一本英语书去学语言。结合专业去学,慢慢的呢,就像蚂蚁搬家一样,我通过几年的学习,会有进步的。毕竟 才40多一点。好像还行,我觉得我的精力还能跟得上。

另外如果有机会我再继续练练体育,对身体也是一种帮助。也许可以代表美国去参加残奥 会(笑)。有些项目我还是做得不错的。比如说射箭,我在国内练过,轮椅上坐着可以射箭,轮椅上打乒乓球,还有轮椅篮球等等等等。这些我都可以。当然作为一 种爱好,作为我生活的一个补充,我也很愿意从事体育活动。这样可能我的精神状态也会好一点,生活也会积极一点。反正就是这么简单的想法。(笑)

我 跟我太太的想法就是这样。可能家庭中的重担她会担得多一点。工作方面,她要挣钱养家嘛。不管怎么样,她要去打工,又要照顾小孩上学放学。如果我以后便利 了,我要有个自己能开的车,像我们这种残疾人有全手动的汽车。这样我在学习的同时就可以把接送孩子啊这些事情由我来做。这个家就不需要太多人帮助了。

CND:讲讲你女儿的小故事。

方政:因为我们跟父母生活在一起。所以女儿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很照看她。我呢?因为不方便,可能就管得少一点。我太太有时候要出去工作,所以我父母照看得很多。但是我们从小都一直生活在一起。她的个子长得比较高,从小比同龄孩子的个子就高,现在都有1米4多了,8岁。


方政与女儿

CND:是随你吧?你1米8。

方 政:我太太才高,1米74呢。应该是随她,别人都讲,更像她。女儿比别的小孩好像更懂事一点。但是有的时候我感觉,看到我的腿,她会有一些伤感。女儿的心 细嘛。当然我和我太太经常要淡化孩子这种心情,尽量让孩子感觉到,我们是正常的家庭,爸爸妈妈都是正常人一样,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差异就是人家能拉着孩 子走路送他上学,我们就推轮椅送你上学。其实我们是刻意在做淡化孩子这种心情的工作。我们从言语中、行动上从来不去强化她这种感觉。但是好像也不行。毕竟 孩子有她自己的眼睛和思维。我感觉她多多少少心里面有一点这种薄薄的阴影,像一张薄纱一样,盖在她的心里。所以这也是我们很担忧的事情。

女儿成熟得早,对我也特别的好。从情感上特亲近。有几个小细节。比如说,我的轮椅放在那,不给别人坐。有朋友到家里来,要坐轮椅。我家女儿在一旁就会生 气,一定要把轮椅拉开,不让别人碰我的东西。爸爸的轮椅。(笑)然后比方我要出去,有的人喜欢推我。她就不让推。她说,你不要推他,我爸爸自己推,要不就 我来推。她有一种要关爱、要保护我的需求。她内心里从小就有这个。现在8岁,已经表现出来了。

CND:好女儿啊!她有什么爱好、特长吗?

方 政:她弹琴还可以。在国内因为买不起钢琴,所以是电子琴。让她弹一弹,一个星期到少年宫去学一次。老师说她还可以。因为我也不会,我太太也不会。她就自己 去。我在国内有一个残疾人三轮摩托车。我就把她带上,开到少年宫。然后她自己上去,我就在底下等她,一个小时或半个小时。她学完了,回来就自己弹。我不知 道她弹得怎么样,因为我从来没有上楼去听过。有很多家长可以跟着孩子一块去听,去指导。我只能给老师打电话。老师每次总是说,还不错。她自己每天抽一个小 时半个小时自己练一练。我感觉还可以。老师说,不错啊。你们从来不指导她,也没管她,她自己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另外她也挺好动,可能遗传了一点体育的基因。尽管她比较瘦,但是我觉得她运动能力比人家强。她跑起来、蹦起来还挺欢快。当然我们也没有刻意地让她去练。

CND:她学习怎么样?

方政:她在国内只上了一个完整的1年级。2年级下学期就到这里来了。1年级在他们班学习肯定是不错的。现在所有的汉文书籍、报纸都能看来。认字基本上都会了。其他的还都不知道,才上2年级,很难说。(笑)反正不笨,还可以。(笑)智力是正常的。

女儿在美国上了几天学。她就说,哟,这怎么上学跟玩一样啊!她那个时候在国内上的是合肥科大附小。她说我们那时候写作业,天天写,多得不得了。手指头都写 变形了。我告诉她,这就是这里的学习方式。但是我也告诉她,你不能一味地玩。老师给你们轻松玩的东西你要用心。她还在学英语。等我们安顿下来,找个学校, 然后再给她找些同伴。

CND:这次纪念6•4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许多的孩子。你想对你自己的孩子说什么?

方政:其实我女儿 在国内对我们的事情就有所了解。尽管她的年龄不大,但她是知道的。另外,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中国人嘛。对中国的历史、中国发生的事情,我希望她多少要了解一 点。也许她要长期在美国,受美国的教育,但我不希望她的汉语会丢失。要让孩子了解父辈的经历。这样她对父辈的理解和沟通方面就更容易一些。要薪火相传。所 以我参加很多活动都带着她一道去。我也不会刻意对她灌输什么,因为她还小。但是让她在参加当中去体验,让她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等到她长大了,随着她的见识 增加,她能够做出自己的判断。

第四部分 新大陆上再冲刺


方政和他的新轮椅

CND:我想,很多人都希望了解一下你现在的心境和你对当时的情况的看法。比如说,因为这个事件,你的生活整个都被改变了——你的教职没有了,强健的身体也有了残疾。那么你现在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你会以一种什么样的眼光和心境去看待这件事?

方 政: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可能当人处在不同的境况里、处在不同的精神状态中时,他的想法会有些小的差异。我现在来看,当然对6•4 发生的这件事,不是完全的“释然”,但是也还是能够面对我个人的这种遭遇……有些人问过我,有没有后悔呀?当然你问的这个问题比他们问的好像又更加的广 了,更广了。它不是一种简单的情感。首先你要从几个方面讲。对于我参与到运动当中,我现在没有后悔的感觉。救这个女孩,当时具体发生的情况,我觉得我当时 所做的是很正常的、很自然的,也是很应该的。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感觉。但是最终说到我的残疾,那心里肯定是不愿意接受的。总是有对比嘛,对吧?就觉得把自己 以前最擅长、最优势的东西失掉了。我以前跑得很快,或者我的行动能力很强,喜欢到处走,喜欢玩。就觉得自己的生活状况一下子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这也不是 简单一句话,是“怨恨”或者是“后悔”。因为我不知道怨恨什么。

但是我不能原谅当时发生的这件事,就是当时被坦克压过。这也构成 了我以后生活的改变。国内外有很多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告诫我说,过去的事了嘛,不要老说了。但是我一直把它提出来,一直对当时坦克对我们学生队伍的 碾压、尤其对具体落到我身上的这个遭遇,有点耿耿于怀,不能忘掉。这件事的发生让我觉得不可接受。因为我从广场撤出来,走在路上时,当时作为一个学生干 部、学生党员,以我自己的境界,包括对共产党的理解、对当时中国政府的理解,我就没想到这一层。我从内心里觉得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 情。当然不幸它刚好发生在我身上了,所以内心里的这种反差觉得很大。就有种老是想不过去的感觉。

CND:想不过去的原因主要是自己现在身体的残疾给你造成的所有这些后果吗?是不是这个“坎儿”你觉得迈不过去?

方政:其实对我身体上的和心理上的这种影响,也就是纯粹是因为没有腿了而造成生活不便,从而导致的什么情绪低落,这个倒是很少。

CND: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现代人经常容易犯的,比如抑郁啦、失眠啦?

方 政:(笑)这个倒还没有。但有的时候晚上,尤其后来这段时间,天气变化时,腿的神经会很疼。因为它老疼,持续疼,疼十几、二十个小时、一天。而且这种疼是 不可控制的。就是你没法忍受,它会突然间神经“啪”地一个抽痛过来,仿佛就是从大脑里发射出来的一个神经脉冲一样。它也没有一个具体的痛点。你从外面,再 怎么揉、捏、掐都没有用,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它就突然发过来一阵痛。这个困扰了我很多年。有的时候我都跟他们开玩笑,说,哎呀,我要是没有这个神经性腿 疼,其实我很幸福,我不觉得缺什么。还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觉得疼的时候,晚上比如睡不着觉,半夜疼醒了,在那个地方辗转反侧。那个时候,说老实话,想得 多一点。

CND:你能描述一下,在你“想得多一点”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吗?因为人的心境是很复杂的。比如说,就你这件事情来说吧。不同的人可以有哀怨、可以有仇恨、可以有消沉,但是也可以有感激,会说“幸亏只是腿”。各种不同的心境。

方政:是。我最一开始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就是感激还活着。然后有人到医院来看我,知道有很多人死了,又知道跟我一块的女孩她安全,当时是一种庆幸。觉得哦,她也安全。等于我做的事没白做啊,是吧?另外我呢,也算安全,还活着嘛,也是一种庆幸。刚开始是一种庆幸。

而 且我自己现在感觉,从我受伤到现在,其实我身边不乏关爱。我没有实在感到太孤独的时候。这其实也是给我一种支撑,觉得总是有阳光在面前,不是全部的那种无 望和黑暗。这个很重要。当然这种关爱来自各个方面各个地方。所以我自己一直很感恩,也很庆幸,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充满了大家关爱的怀抱中。从早期的医 生护士到学校的老师同学,到那个时候的女朋友、现在的爱人,到家里人,姐姐妹妹父母,还有很多素不相识的人。所以这使我感觉到很温暖。

当然也有很低潮的时候。比如说经济上很困顿的时候,或者是特别无助、有什么事办不成的时候。但是很快就自己调整一下就过去了。

CND :你用什么方式来调整呢?

方 政:我可能也是性格问题。反正我觉得有的时候也没有很刻意,但是很容易就能过去。比如说,举个简单的例子。在海南,不是后来99年被抓回去了吗?回去干嘛 呢?什么都没有了。也没钱,什么都没有。有一段时间还在生病,就有一点觉得很无助,觉得孤单。有一点。但是好在,可能是我的性格吧,我就主动跟别人联系 啊,包括后来认识我的太太。有了她,就换了一种生活状态。本来是一个人,很无助很消沉,突然有一个年轻女孩到身边,又能建立这种关系,那生活不是一下又提 振了吗?(笑)反正我觉得到了这种时候,我自己都能够找一个机会转化一下、调整一下生活。

CND:前面的采访中我注意到你用了一个成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方政:是啊。

CND:这是你真实心境的描写吗?

方政:是,真的是。当然这是回看,想到哎呀,没有“这个”,我不会这样;没有“那个”,我不会那样。这样就是所谓的得失平衡啦。我失去了腿,但是我得到了很多其他人没有得到的。所以总的来说我心理还是比较平衡、平静。反正先平衡才能够平静。

CND:在很多人来看,这件事情前前后后的点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就是:“就怨这个女孩子。”如果不是救她的话,我相信以你的体力,那个栏杆你一下就跨过去了。

方 政:是啊。当然肯定有这个原因。当时从广场她找到我,这就是有的人讲的“缘”嘛。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在广场几千人里,黑灯瞎火的大半夜,能战战兢兢地找到 我。当中还有一个小插曲,我都没跟人说过。当时半夜1、2点,我们撤退之前,她想上卫生间。到哪去找啊?没地方去啊。我就带着她到处转悠。转转转,转到历 史博物馆那边的小灌木丛,我说你就在这吧。我说这个小插曲,意思是说,我是觉得大家共同在广场,很自然地我就得跟她在一块,就得帮助她。她有什么困难找 我,我就得想办法去帮她解决。所以在六部口遇到那个情况,就纯粹是一种本能了。根本没有多想。其实说老实话,根本就没想过毒气一炸我就该自己跑还是怎么 样。没有去思考任何东西,这是很正常的。我想很多人都会这样。假如身边有个人站不住,你的第一个反应是要把人给拉起来。绝对不是不看她,自己跑,是不是? 然后就一块转移。

CND:可是后面一直延续下来的结果,如果她肯有一句证言的话,就不一样了。

方政:要好一点。也许学校 会给一个所谓的“好”的结果。但现在看来,我觉得这些都不是很重要。包括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其实我知道,但是我不会跟任何人讲。我觉得没有必要让人知道 她,大家一起去谴责她,打破她现在想追求的一种生活。她当时是低年级学生,回到学校还得上学,是吧?还要面临分配,也许是家里的压力,也许是校方的授意。 这都有可能。

CND:你后来知道她的下落吗?

方政:下落我不知道。但是她是哪里人、叫什么名,这些我都是很清楚的。

CND:将来要是有一天看见她,你怎么办?比如在大街上碰到她?

方 政:讲到这个呢,我来给你讲另外一个事。那年的5月20号晚上,当时天安门广场气氛是最紧张的一次,因为戒严令刚颁发,在广场上李鹏那种声嘶力竭的大喇叭 播音,加上广场整个的气氛,非常紧张。当时有很多同学都晕倒了,救护车响着,去救人。那时我在广场,有这么一个女孩——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我提这件事,我 不提她的名字好了——有这么一个女孩,北京人,北京XX学院的,也是因为都在广场嘛,正好都在一起。她当时由于劳累或者是惊吓的刺激,她说她头晕,身体很 不舒适。我就找了个救护车,把这个女孩送到了医院。5月20号。然后陪她在医院吊水,陪了一个晚上。之后我们一同在广场待了好几天。当时你也知道,都是年 轻的大学生。也谈不上什么所谓真正的爱慕,但有时候大家互相有好感、谈得来,大家共同在广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有这么好几天大家在一起,彼此也留下 了一定的印象,或者一定的……好感,也许是吧。在那个特殊的环境里。但是3号那天晚上她没在广场。

然后4号我出事了。这个女孩后来到我们 学校去找过我,就知道我出事了。她呢,自己没有到医院来看我,但是她叫她妈妈给我做了一盒吃的,好像是鱼还是什么,还有一个纸条。是她妈妈来看的我。纸条 讲了这个意思——因为当时外面有传言说是军队要包围医院——她很担心我。但是原谅我不能来看你,以后路还长,希望你好自为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女孩 以后我也没再联系,这个事就过去了。本来交往也不是很深,也许只是有一点青年学生之间那小小的在广场上的浪漫情愫。也许有一点点。后来就天各一方20年。

但 是我这次到了旧金山,然后3月下旬去橙县那边的一所大学,我到一个老师家去。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女孩的声音,有哭的那种感觉。我说是谁呀?她说你肯定 想不到,她就讲了5月20号在广场的事情。我的记性很好,我当然能想起来。我说,是你啊,太意外了。她很自责、很抱歉,说你后来在北京好几年,我也没有跟 你联系过,请你原谅我的软弱、胆小。我说你不要这样。她说她01年就到了北美,也是辗转从媒体上得知我来到加州的。她这么多年一直有种压在内心里的自责, 所以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后来她还给我发了一个中文的邮件,讲了很多话,意思是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但是并没有忘记当年。她还给我寄了一点钱来,要帮我。她的 邮件我有时候会翻出来看看,觉得心里面很温暖。挺感动的。但是如果她仍然在国内,她也可能不会这样做。

有的时候我就会想,你看,这个女 孩,我们之间还没有什么,她那个时候在北京,我受伤以后她都没有来看我,她都不愿意再主动联系了,对吧?有一种刻意的回避。那可想而知,6月3号我救的那 个女孩,也许她当时的感受就更不一样了,毕竟她是亲身经历的,事情在身边发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给我打个电话,(朗笑),这也有可 能。

CND :如果你面对她的时候你会怎样呢?也许不是她自己来主动找你的。因为人对自己的遭遇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也可能她就刻意想忘却。假定某一天,你们两个走在北京的大街上,碰上了……

方政:隔了20年,我没准认不出来她了。

CND:假定你能认出来呢?

方政:假定认的出来,她要是不跟我打招呼,我也未必去跟她打招呼。

CND:为什么?

方 政:我觉得没有必要啊。既然这么多年没有联系,就觉得自己生命中就不需要有这样一个人。本身跟她就是萍水相逢的。没有任何其他的瓜葛,就是在广场上的偶 遇。当然这个偶遇也许改变了我的一生。但也不一定。如果不是她在旁边,没准坦克过来了我也一样被压。或者是有其他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一定要去怪她,好像 没有她坦克就不会压我。这好像并不是必然的。我觉得这不是必然的。就跟军队镇压一样,他就要镇压,坦克出动了,不是我死就是其他人受伤。她跟我受伤不完全 有直接的关系。所以我也许不一定会去认她。当然她要愿意认我呢,也许我也会问问她,最近怎么样啊。大概就是这样吧。

CND:我不问你有没有后悔,因为你已经说了,你不后悔。我问你有没有遗憾。

方政:当然有遗憾啦。这遗憾就是大学毕业那时候有很多理想、愿望,它都不能实现了,当然遗憾啦。这个遗憾是肯定有的。包括后来这20年的生活当中,也有很多。

CND:一个人的一生,往好了说,有四个20年。

方政:对。

CND:你的4分之1是这样过来的。如果用常人之心来度你之“腹”的话,一定会有很多的遗憾。比如如果你去了华南师大的话,现在你可能就是一个很有成就的大学教授。其他的呢,你的同学里面,大款一定有,领导也一定有。你羡慕他们吗?

方政:是的,都有。反正不一样的人生,有的时候会觉得差异很大。比如这个是科研所的所长啦,那个是处长啊、教授啊。当然也怪我自己。也许如果我要是更努力一点,我也有很好的前途。

CND:你是说发生这个事情(受伤)之前是吗?

方政:不。发生这个事情之后啊。我就想,当然干扰是不得已的,就像残疾人运动会,国际比赛都不让我参加。有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挺无助的,没办法。

CND:你觉得无助的时候你会很恨吗?

方政:恨哪,可恨也没有用啊。因为你对抗的是一个政府啊。就像那时候他们不让我参加比赛,就很简单,就是决定了不让你参加。你说我怎么办哪?我也没什么办法,对不对?(笑)

但 是走到这一步,总的来说,我还是觉得也有让我自己很满意和庆幸的地方。毕竟还有妻子嘛,还有孩子嘛。我们有的同学还有至今没有结婚的,也有一个同学是要不 了孩子的。当然人不能这样去比。可是每个人都有缺失和不足之处,对吧?我觉得我跟一般的正常人比起来,我倒没太比别人少点什么。好像都还行。唯一的就是麻 烦比别人多一点。我总想,我的要求低一点,我的障碍就会少一点。尤其在国内就很简单,比如说出去玩很麻烦,那我就少出去玩。这个麻烦自然就少一点了,对 吧?就类似这种的。要求少一点,困扰自己的障碍就稍微少一点。这样就慢慢地达到一个平衡了,好像也行。

但是后来这个状况其实不是很好,如果一味地这样的话。我现在有时候很感慨。我跟周锋锁他们讲,这次出国仿佛把我重新给激活了。就像一条鱼长期地在鱼缸里 面,慢慢、慢慢地它就不太会游了。可以给它换个地方,突然把它激活一下。那段时间在国内,政府看得也很紧,做不了什么事。就觉得自己在家里变得非常消极懈 怠。其实那种状态很不好。我有时候觉得我自己不是一种积极的生活状态。我现在想想都后怕。我要是一直那样的话,可能就无所作为,早早地步入老年退休状态 了。就是那种生活,在家里也没有事干,跟邻居聊聊天,对孩子关注一点,没事自己看看书、看看电视,高兴了就上网跟别人联系联系。因为你很难找到自己太多喜 欢或者能干的事。所以看着看着,自己的生活基调、生活状态就在往下降。

到了美国来以后,一片新天地,一下就把我激活了。你到这你就必须要重新适应。这太好了,我要重新学习,这个很好。重新适应、重新开始。我特别愿意这样去做。

CND:告诉你,肯学习的人就不老。

方 政:是吧?就不老,对。(笑)所以我就觉得这挺好。现在感觉非常好。尤其接触很多在美国的人,年龄比我大得多的,说,没关系,4、50岁照学,改行的人多 得是。有时候想想,自己觉得体力好像还行,精力也觉得还凑合。也许是还可以去学,要适应新的生活,也许还可以做一些新的、我认为有意义的事。所以到美国来 真的是新生活、新道路、新开始,全部都是新的。

CND:开心吧?

方政:挺好。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从客观上把我从那种消沉、懈怠的低迷状态中拉出来了。所以我很感谢周锋锁他们。真的。

CND:你们打算在那里定居?

方政:第一步打算在旧金山。然后下一步看。我不是还想找机会学习吗?当然先是语言上要补一补。在补的同时如果能有机会到那个大学去学一点什么,那就要再看是在什么地方。

另 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为什么倾向于先在旧金山落脚呢?我这次出国主要是旧金山的周锋锁他们“人道中国”帮助的。这个组织可能也没有什么人知道,才成立没 多久。周锋锁、赵晶(音)啊,他们几个,成立了“人道中国”这个组织。在帮我出国的同时,他们给国内也是默默地做了很多的支持和救助工作。他们对国内的很 多不知名的、但是又是真正的受苦的、受迫害的人给予了很多支持。他们完全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尤其是清华毕业的几个留学生吧,每年从自己的工资里捐出一部分 费用,一直默默地支持很多人。所以我来了以后我就觉得,他们这些人也挺让我感动的。正好我以我的这种身份也加入到他们当中。他们都在旧金山嘛,我也近一 点。当然前面6•4这一段时间都是讲以前的事啦。下一步就要具体一点。纪念6•4不只是那一天的事。国内还有很多与此相关的人,还有其他的一些受迫害的弱 势的群体,对吧?我原来是一个受援者。到美国之后我这个受援者的身份就基本上可以告一段落。然后我就要成为一个救援别人的人,像锋锁他们那样,薪火相传, 跑接力。

CND:会有那么一天,你会忘记过去吗?不是有人说我们应该忘记过去,要向前看吗?

方政:这个是两回事。忘记过 去,忘记当时发生的那些事,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可以不要太被过去发生的事情所束缚,不要老牵扯过去。也许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你说真正当时发生的 事情你让别人忘记,这个也不太现实,也不是个正确的对待历史的态度。但是不被它所束缚,能够朝前走做自己的事情,是可以的。比如我们做很多与6•4相关的 事,但是我们的眼光并不局限在6•4的这个群体。中国社会发生变化,不断产生新的问题和新的需要关注的群体,我们就去关注他们。

CND:网上还有一个经常在吵的问题,就是有人说,“幸亏”当时镇压了,中国才得了20年的改革开放、经济飞速发展。如果我对你这样说,你会怎样回答我?

方 政:国内有一部分人有这种观点,海外可能也有。我是怎么看呢?我觉得这中间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镇压不必然导致现在所谓经济的两位数增长。有些国家没有镇 压,他的经济也能达到两位数的增长,对吧?相反我觉得,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好的社会体制能够带来经济更大的发展。并不是镇压的结果。但是一些中国人进入 了一个思维怪圈,仿佛中国一定会乱的。因为中国一定会乱,但是我们都怕她乱,所以我们为了不让她乱,就必须要镇压。其实反过来看看,中国难道就一定会乱 吗?即使没有共产党了,或者即使共产党被削弱了,有了真的政治体制改革了,中国也未必会乱。其实不要说6•4那天,就是在5•19之前,或者更往前一些, 有很多很多方式可以缓和矛盾的,政府为什么非要一步一步逼到这条死胡同来呢?

CND: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们的读者和其他能够读到这个报告的人说吗?

方 政:能够或者愿意读到这个报告的人,我相信他们在过去的20年里都在默默地关注着我们这些6•4受害者和受难者群体。他们代表了海外留学生的良心的主体。 我很感激他们。他们的关心、了解,给在国内的我们都是一种支持。能够关注我们,我们就应该感谢他们。以后中国良心发展的基础可能就是他们。

CND:谢谢你!

(全文完)

【吴放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方政校阅,文责自负】

□ CND